大院离别

    通知下来之后,大院里渐渐飘起了轮岗调动的风声。

    不少家属心里七上八下,人人都在暗自打听名单,有人盼着能调去城里条件更好的驻地,也有人舍不得住惯了的大院,一听说要挪地方,整日愁眉苦脸。

    陈韵禾暂时没有声张,照常去扫盲班上课,按部就班筹备识字考核。讲义一点点整理成册,学员的学习进度登记得清清楚楚,万一真要动身,整套资料都能完整交接给接手的人。

    一晃半个月过去。

    这天傍晚林弘安回来,脸色比平日里凝重一点。

    陈韵禾正在灶台前炒菜,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通知定了?”

    林弘安点点头,随手把军帽挂在墙上,走到灶台边。

    “定下来了,调往南方沿海驻地。”

    “沿海?”陈韵禾手里锅铲微微一顿。

    “离这儿很远,气候潮湿,条件比不上现在。”林弘安轻声道,“营部新组建,任务重,驻军刚刚安顿,家属区配套还不完善。组织征求我的意见,可以选择暂缓随军,你和宁宁暂时留在这里。”

    陈韵禾关掉柴火,铁锅滋滋的声响慢慢平息。

    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男人:“分开?那不行。一家人哪里能长期两地分居。你去哪,我和宁宁就去哪。”

    林弘安眼底掠过暖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边环境艰苦,宁宁年纪还小,湿气重,很容易水土不服。扫盲班你倾注了这么多心血,刚刚做出成绩,一走,全都得交给别人。”

    “工作固然可惜,可哪里都需要识字扫盲。”陈韵禾笑得平和,“这边学员基础已经打牢,骨干也培养出来了,张嫂子、春燕嫂子都能搭上手。只要讲义齐全,交接妥当,扫盲班不会垮。工作丢不了,家散了才不值当。”

    站在堂屋门口玩耍的林宁隐约听见大人说话,抱着小木枪跑过来,拽了拽陈韵禾的衣角。

    “妈妈,我们要出远门吗?”

    “是啊,要去一个新地方生活。”陈韵禾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顶,“海边,可以看见大大的大海。”

    “大海?”林宁眼睛瞬间亮了,“有小鱼吗?”

    “有,有好多小鱼。”林弘安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但是路上很远,要坐很久的火车,宁宁得乖乖听话。”

    “我很乖!”小家伙挺起小小的胸脯,郑重保证。

    拿定主意之后,两口子便开始着手准备搬家的事宜。

    消息很快传到了赵春燕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她急匆匆上门,脸上满是不舍。

    “真的要调到南方去?”

    “命令已经下来,大概半个月之后就要动身。”陈韵禾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

    赵春燕叹了口气,坐在板凳上,心里空落落的。

    “说实在的,刚和你处得这么投缘,你们就要搬走了。宁宁和我家两个孩子天天凑在一块儿玩,这下分开,孩子们肯定难受。”

    “以后还能写信,逢年过节,有机会也能再见。”陈韵禾安慰她。

    “扫盲班这边你放心。”赵春燕挺直脊背,眼神格外认真,“这两年跟着你学了不少字,班里的情况我全都熟悉,你留下来的笔记讲义,我们一定好好接着干,绝不让扫盲班半途而废。”

    “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大半了。”陈韵禾由衷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大院格外忙碌。

    听说林弘安一家即将远赴外地,家属们有空就过来串门。

    有的送来晒干的干菜,路途上方便吃食;有的送来手工缝制的鞋袜;还有人特意拿来不少小孩子的旧衣物,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他们打包带走。

    大家嘴上说着恭喜,眼底全是离别时的不舍。

    扫盲班特意挤出一节课,大家伙凑在一起,办了一场简单的送别会。

    一众家属亲手折了纸花,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感激的话。

    “陈同志,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识得字,看得懂家书。”

    “到了新驻地,万事保重,记得常给我们写信!”

    陈韵禾看着一张张熟悉真诚的面孔,鼻尖微微发酸。她反复叮嘱后续上课的要点,把登记册、备课笔记一一交到赵春燕和几位骨干手里。

    离别的前一天。

    家家户户都过来送行。

    小院里堆好了打包整齐的木箱、布包袱,被褥、衣裳、杂物分门别类捆扎妥当。部队会统一安排卡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赵春燕拎着一大包干果零食走进院子。

    “路上坐车时间长,给宁宁准备的零嘴。”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块亲手绣好的平安荷包,塞到陈韵禾手里,“针线活做得一般,图个吉利,一路平平安安。”

    “谢谢你,春燕。”

    “别客气。”赵春燕眼眶微微发红,“以前我糊涂,做过不少蠢事,亏得你从来不和我计较。能和你做几年邻居,是我的福气。”

    “过往都不必再提。”陈韵禾轻轻抱了抱她,“好好带着大伙把扫盲班办好,有空记得书信往来。”

    孩子们还不懂离别沉重,三个小家伙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玩得满头大汗。

    林宁拉着大宝二宝的手,依依不舍:“等我看见了大海,写信告诉你们。”

    “好!我们等着你的信!”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军卡停在了院门口。

    林弘安一趟趟把行李搬上车。陈韵禾牵着林宁,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住了好几年的小院。院里的牵牛花依旧攀着篱笆盛开,石桌、藤椅,一草一木,处处都留存着无数温暖回忆。

    不少家属早早赶来,站在路边送行。

    “一路顺风!”

    “多保重身体!”

    宁宁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陈韵禾频频挥手,抱着孩子坐进车厢。

    卡车缓缓发动,沿着营房的道路慢慢向前驶去。

    林宁扒着车窗,不停朝着站在路边挥手的众人招手,小小的手挥了很久很久,直到大院的轮廓渐渐落在身后,越来越远。

    陈韵禾靠着车窗,轻轻呼出一口气。

    旧的生活落下帷幕,崭新的前路已经启程。

    林弘安坐在她身侧,伸手将母子二人揽在身旁。

    “别伤感,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嗯。”陈韵禾看向远方初升的朝阳,唇角扬起从容的笑意,“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家。”

    漫长的火车旅途正式开始,轰隆隆的车轮,载着他们奔赴千里之外,那片海风阵阵的崭新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