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上白玉京第28章有话也无话(第1/2页)
宿六追说,只有把手练成他那样才会练成蝎虎游墙。
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不会。
如果只是能从下往上爬,那配不上蝎虎游墙的称呼。
如果还能从上往下爬,只是蝎虎游墙的入门。
如能在贴着屋顶而不掉落,才是蝎虎游墙的小成境。
这门本事练到大成是什么样子,宿六追想象不出。
若内劲大成,用于蝎虎游墙,或可踏浪而行,或可徒步悬崖。
宁辟甲,已小成之境。
严狱的过道有些狭窄,大概三米高些,能容三人并肩。
这里常年昏暗潮湿,大部分牢间都在水中泡着。
被关押在严狱的犯人就算不受刑罚,在水里泡上一阵子腿脚也就开始溃烂。
宁辟甲在过道顶上游动,依然能感觉到潮湿气息。
在他身下,是驻守和经过的白衣卫。
他贴在屋顶小心移动,轻且巧稳。
每过一个牢间他就往里看看,一路过来都是人间地狱。
等他找到高显秋所在已经进严狱数十米,这条过道上一共有十二个白衣卫当值。
宁辟甲计算了一下杀出去要用多少力,在心中衡量进退。
若敌强我弱悬殊,当然避其锋芒。
敌六我四,放手一搏。
五五开,我避他锋芒?
这十二个白衣卫,宁辟甲可杀之。
但他要带着一个必定伤重的高显秋,且还背着沉重卷宗。
一旦有了响动,西司支援很快会到。
所以少年要比对敌我,制定计划。
严狱之内的牢间多数是木牢,只有天甲和地甲两处铁牢。
所谓木牢,三面墙壁,一面是木制围栏,材料都用辽东栎。
每一根至少腿粗,水泡不烂,制式的雁翎刀砍上去也只是留下一道浅痕。
三面墙一面栏,是为方便巡视。
天甲铁牢,四面青石垒造,内藏铁板,只有一道人弯腰才能进出的狭窄铁门,厚有三寸,坚不可摧。
地甲铁牢,三面青砖叠层垒造,墙厚半米,内有钢筋为骨。
门也只有半人高,由十二根拇指粗的铁棍组成,中间有铁制横撑,铁棍都从横撑穿过,想掰开铁棍比登天难。
高显秋就在地甲牢房,没有钥匙想进去难如登天。
地甲牢房门外有两个白衣卫守着,但他们身上没有钥匙。
严狱的牢间钥匙统一管理,戍卫之人并不佩戴。
所以就算宁辟甲杀了两个白衣卫,也没法打开牢门。
那也杀。
宁辟甲从屋顶突然下落,双手齐出。
两手分别按住两个白衣卫的头,然后对撞。
噗一声闷响,两颗头颅在宁辟甲身前爆开。
下一息,宁辟甲再伸双手。
他握住铁门两侧,双臂骤然发力。
一瞬间,肌肉绷起衣袖撑满。
砰!
少年将牢门整个从门框上拔了出来,然后把铁棍一根一根往外抽。
远处听到动静的白衣卫都吓了一跳,看清有人劫狱后纷纷抽刀。
宁辟甲把铁棍当标枪用,抽一根掷一根。
有白衣卫颅脑贯穿,也有人胸膛前后通透。
后边的想跑都来不及,铁棍势如流星自他们背后追杀。
少年并不急躁,这过道内的十二个白衣卫他以双手拍死两个,以铁棍戳死十个。
铁棍都还余下两根,他将其立于门口。
宁辟甲抽出两个白衣卫的腰带,弯腰进入地甲,屋内环境昏暗,他适应了一下才看清楚高显秋状况。
奄奄一息。
宁辟甲把两条腰带自高显秋腋下穿过,然后绑在自己腰间。
他一边绑一边问:“还能撑多久?”
高显秋气若游丝:“不久矣。”
宁辟甲绑好之后转身向外:“我没法扛你出去,暂时拖着你往外杀,出去之后再扛着你走,尽量让你见妻儿最后一面。”
高显秋已近灯枯,此时心里多了希望精神一震。
他声音轻颤:“是辟甲?”
宁辟甲没想到高显秋能认出他,但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稍作整理,抽刀在手:“现在我们杀出去,看你造化,也看我造化。”
此时过道里已经传来喊声,宁辟甲还没出去先伸手把门外两根铁棍拿了。
他朝着进口方向投掷,很快就有哀嚎响起。
这两根铁棍力度更大,其中一根竟然连穿三人。
宁辟甲腰上拖着高显秋进入过道,看着迎面过来的白衣卫,少年目光,竟有血腥气。
他没有喊杀,沉默向前。
右手雁翎刀在昏暗过道里宛若霹雳,每一道炸起的光芒之下都有一具尸体倒地。
数十米长的过道,他一把刀硬生生开出血路。
墙壁两侧,血如雨打。
过道地面,血如积水。
不知斩多少人,宁辟甲拖着高显秋竟然杀出西司大牢。
他并不莽撞,先放火再来大牢本就在计划之内。
七行仓库一把火没能调虎离山,案牍库一把火却把西司大牢里的守卫引走大半。
出了门,少年将长刀入鞘,抱起高显秋之后便朝着制定好的退路方向疾掠。
“我儿高远可还活着?”
宁辟甲怀里的高显秋急切问了一句。
“活着。”
听到答案,高显秋明显松了口气。
“我儿性格急躁,行事莽撞,将来若为我报仇,切不可让他自主。”
高显秋此时格外冷静,精神也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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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看他可用,就收他做个仆从,若不能用,劳烦你将他送至偏野,农耕也好,经商也罢,白玉京万万不能回来。”
“他有小才,性格也坚韧,学了些军武手段,其实可堪小用,你若能调教,将来能帮你忙。”
“替我转告他一句话,此生不可做炽阳的官!”
宁辟甲回应道:“你见了他自己说。”
“不可见了。”
高显秋道:“回光返照罢了,撑不过片刻,况且,我这般模样,不让他们见更好。”
“我还有几句话请你带给宁承恩,劳烦转告。”
“我被抓之前已有预料,用火炉烫掉了十指纹理,让他谨记,若有我画押供词,都是假的。”
“西司百般折磨,却不至于让我低头,你回去之后,请他放心。”
宁辟甲心里被撕开了一样,只能点头。
高显秋继续说道:“他应该是对我放心的,但对他我却不能放心,有句话你务必替我带到。”
宁辟甲:“请说。”
高显秋:“将来倒严若成,请他千万小心,切不可......做下一个严进忠。”
宁辟甲道:“你与他志同道合,该明白他不是那样人。”
高显秋:“你以为我是害怕他成为严进忠?我是怕他落个严进忠的下场。”
宁辟甲脚步都停了,心里如有雷鸣。
高显秋:“我知他根骨,你亦知他根骨,陛下知否?”
“纵陛下知道,陛下......信否?”
宁辟甲沉默片刻:“我一定把你原话带到。”
他要再次奔行,高显秋拉了他一下。
“别跑了,保存些体力,把我找个干净些的地方放下,我生于乱世,谋于污浊,求通明而不得,死,总得有个干净地方。”
宁辟甲:“真不见她们?”
高显秋笑了笑:“不可见,不必见。”
宁辟甲转向河边:“我为你净面。”
高显秋心满意足:“多谢。”
路过一家店铺,宁辟甲一脚踹破封板。
进去之后找了一套干净衣服给高显秋换了,然后到河边,打了水给高显秋擦拭血污。
他好像,已经很会做这些事了。
等宁辟甲忙完,高显秋拉了他的手:“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求你。”
宁辟甲点点头:“你说。”
高显秋道:“我这一生,总在明知不可为中度过,或走不通,或无路走,怪不得别人,从来都是我逼我,所以,也从来无自由......”
“白玉京这污垢大地,不配让我葬身,你将我抛之河道,放任自流......就当是我这一生,终去想去处。”
宁辟甲回身拆下一扇门板,把高显秋放在上面。
他问高显秋:“对你夫人可还有话要带?”
高显秋闭上眼,安详随波。
“她,我没话说。”
此言出,而命绝。
看门板流走,宁辟甲深深一揖。
半个时辰后,避开所有搜捕的宁辟甲跳进一户民宅。
院子里,负手而立的宿六追淡淡看了宁辟甲一眼。
宁辟甲把背着的卷宗解下来,抛给旁边包小满:“小满哥,过几天分批送回家给小北。”
包小满接住包裹:“李头儿来过,说少爷你去了西司,你没事吧少爷?”
宁辟甲道:“没事。”
他看向屋子里:“人怎么样?”
包小满:“高远躺着呢,追爷看过了说能恢复,高夫人一直很安静,不哭不闹。”
宁辟甲问:“她们知道我去西司了?”
包小满:“我告诉高夫人了。”
宁辟甲调整了一下情绪后进门,高夫人见到他立刻站了起来。
宁辟甲还没说话,高夫人直接跪了下去。
宁辟甲连忙把高夫人扶着,想说他没能把高显秋带回来,可话到嘴边,竟不能出口。
高夫人看他神情,微微点头:“我知道的,你定是尽了全力。”
宁辟甲低下头,不忍与高夫人对视。
高夫人轻声问:“可有话对我儿交代?”
宁辟甲道:“高侍郎说,我若留他,他需一切听我安排,若不能留,送到偏野隐居。”
他把高显秋原话说了一遍,心里想着该怎么和高夫人说没有对她的交代。
高夫人握住宁辟甲手:“让他留下吧,以后他是你马前卒,手里刀。”
她看向高远:“宁公子是恩人,你以后如敬父一样敬他,若做不到,你将来死了没脸见你爹,他也不会认你。”
高远重重点头。
高夫人道:“你爹走了,你该去拜祭,可你身不能动,我替你烧些纸,磕个头。”
她走向门口的时候,宁辟甲说道:“高侍郎让我告诉您,请您替他教导高远,好好活......”
走到院子里的高夫人脚步停下,回望宁辟甲:“他对我,应该是没话说的。”
宁辟甲一震。
高夫人此时笑了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如同灿星。
“我与他自少年相识起便无二心,他从不许我受委屈,对高远说的最多的,也是不许他让母亲受委屈。”
“他交代高远那些话并非交代高远,是将高远交代给你了。”
“他怎么会有话对我说呢?他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许他孤单......”
“若我先走,他也一定不许我孤单。”
“他要与我说的话,自会亲口说给我听,他不能没我,我不能没他。”
说完这句话,高夫人突然跳进身边水井。
他随水流,她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