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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返里郑恒那句话压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台上,灯照着,底下没一个人出声。
“你妈刚才给节目组打了电话。她说,下一期的合同,她不签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
我妈这人,一辈子记不住手机备忘录怎么开,偏偏能挑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她儿子被人按在台上,她想护一下。
护的方式是把合同撕了。可那合同上那个数字,不是撕纸能撕掉的。
我对着耳返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反正麦收得到。
“郑导,我妈签不签,是她的事。你先把最要紧的算清楚。”
“什么最要紧。”
“你刚才想掐的那条线,掐了没有。”
他那边没了声音。
弹幕还停在上一层的沉默里。前排那条“整季,他都在演”被顶在最上面,底下没人接。
老行尊那张照片还吊着我,说下台去拿。我兜里也没别的东西,就一份折了两折的合同。
郑恒选了最省事的一条路。大屏角落里跳出一行小字:连线准备中。
节目组临时安排了一条连线。我一听那个名字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苏鹤年。书画这一行,坐在前头那几个人里,他排第一。这种人不轻易连线,连线费高,话少,问的问题刁。节目组把他搬出来,是想让他当最后那把刀。
对付我这种“懂点表的土鳖”,体面的办法是请真行家出来,一句话把我钉回原形。
连线接通。画面里是个瘦老头,穿灰毛衣,背后一墙书。他没客套。
“江叙。”他先叫我名字,“慈善拍卖上那幅《山居图》,你说是后添的印泥。”
“是。”
“凭什么。”
“就凭那方印边上有一圈浮色。”
“朱砂掺了西洋红,火气没退。”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老印泥压了几十年,油是沉下去的,收口是硬的。那方印边上是浮的,拿放大镜一看,跟新刷的墙一样,毛的。落款是老印,印泥新了三五年,前后顺序对不上。”
苏鹤年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纸翻动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看的。”
“开场前,灯还没全亮,我上台翻了三分钟。”
“三分钟。”
“够了。”
他那边静了几秒。画面里他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麦没收到。然后他转回来,问了我一句。
“后添的印泥,你分几号色。”
这句全场九成九的人听不懂,包括郑恒。我懂。
“三号偏黄,压得住纸。五号偏红,一上纸就飘。那方印是五号。”
苏鹤年看着我。
这回他没说话,不是几秒,是十几秒。镜头里他扶了一下眼镜,手停在镜腿上,没放下来。
现场那台收音的设备收不清他,可大屏上他的画面,谁都看得见。一个七十来岁、上节目从来不出错的人,当着全国直播,愣在那里。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这说法,我三十年没听人说过了。”
“有点老。”我说。
“不是老。”他摇了摇头,“是这条路早断了。”
他后面那句是冲身边人说的,麦没关严,漏出来半句。
“……问问他跟谁学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我不能接,接了就是把线头递出去。
于是我装没听见,冲镜头笑了一下。
“苏老,您要真觉得我蒙的,下台我给您写一份色号对照表,您当场对。”
他没接这个话。画面里他又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旁边的助理想把麦收走,被他按住了。
弹幕这一下没法沉默了。
“不是,苏老这是什么反应?”
“苏鹤年上节目从来没这样过。”
“他刚才那表情,是震惊还是怕?”
“江叙到底什么来路。”
“查,三天之内给我查出来。”
现场也是一片哗然,椅子腿在地上蹭,前排几个嘉宾扭头互相看。主持人张嘴想圆场,话筒递到嘴边又放了下去。
耳返里第一次不是郑恒一个人在说话。我听见两个声音隔着层什么东西在吵。
一个说,提前关播,切广告。另一个说,现在切,等于承认我们压人,谁担这个责任。
前一个说,我担。后一个说,你担得起吗。
郑恒没吭声。
我站在台上听他们吵,觉得挺有意思。前世每次出事故,会议室里都是这么吵的,吵到最后总得有人背锅,背锅的往往是没到场那个。
“郑导。”我说,“你们吵完没有。”
他没回我。
“我妈不签下期合同,你们就打算动别人。”我把合同从内袋里掏出来,当着镜头摊开,“那我今天替你们念一遍,你们准备动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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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她今天替我说过一句话,你们把她的名字放进了通稿备选名单,跟拍她的机位提前撤了两组。”
“跟我的场记姓方,二十六岁,你们昨天把他调去道具组,理由写的是人员轮换。”
“陆晚棠。我的片段剪在她名字后面,剪了四遍。”
我抬头看镜头。
“这三个人,昨天下午三点,都在你们那份连带条款的执行名单上。合同第七条第四款,本人退赛,替本人公开发声的嘉宾及随行人员,视为自愿承担连带责任。”
“条款是你们写的,我念一遍,不算过分吧。”
弹幕这回是真的滚疯了。
“连坐条款?还有这种东西?”
“念名字了,他当着全国念名字了。”
“温以宁……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小姑娘?”
“陆晚棠?陆家的?”
“顶热搜,快!”
大屏右下角的榜单开始跳。我拿眼角数了一下,一分钟之内,“心动零距离连坐条款”“江叙苏鹤年失声”“温以宁替他说过话”三条往上爬,第三条爬得最快。
苏鹤年那条连线,先断的。
画面里他好像还要说什么,手抬到一半,屏幕切成了节目logo,三秒后换成广告。
不是我这边断的,是后台。他们不敢掐直播,先掐连线,挑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动手。
主持人的手在提词器上方悬了一下,没敢落。
我笑了一声,往前半步,把话头抢在广告切回来之前。
“郑导,连线能断,账断不了。”
“慈善拍卖那份账,我今天只念了一半。”
“广告还有十二秒。”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镜头。
郑恒在耳返里吼,声音劈了:“江叙,你敢念,今天别想下台。”
“我本来也没打算站着下。”
我把耳返从耳朵上扯下来,搁在评委席桌沿,冲导播台那边抬了抬下巴。
“慈善拍卖那晚,《山居图》落槌八百七十万。走账分三笔。第一笔,三百二十万,进的是主办方账户,正常。第二笔,四百一十万,进的是‘星禾文化’。”
现场安静了一秒。弹幕先炸了。
“等一下,星禾文化不是这节目的冠名商吗?”
“节目最大赞助方?自己查自己?”
“第三笔,”我接着念,“一百四十万,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户名我不念,合同附件第七条第四款第二页写着。”
主持人的脸白了,手在提词器上乱按。前排那个精英男嘉宾站起来:“江叙,你这是诽谤。转账记录呢?”
“记录你们手里有。”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你们不敢放,我放。”
“你放出来也是伪造,”
“那就让警察来验。今晚验,直播验。”我盯着他,“你敢不敢等。”
他张了张嘴,没接。
弹幕滚得看不清字,前排热搜榜跳得飞快。“星禾文化慈善拍卖”“节目冠名商走账”“江叙念账”三条齐着往上冒。
音箱里,郑恒的声音代替了耳返:“插播!所有机位,切广告!”
没人动。导播的手停在切换台上,旁边戴耳机的副导演按住了他。今晚第一次,不是我拖节目,是他们自己拖。
就在这时候,弹幕里冒出来一条认证账号。
“美院老宋:等等。苏老刚才问的‘后添印泥分几号色’,是姜问樵的分色法。姜先生的关门弟子名录里,第三个人,姓江。”
底下瞬间跟了一串问号。
十几秒后,苏鹤年的助理账号发了两个字:“是他。”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什么表情。
苏鹤年为什么失声,不用解释了。姜问樵的弟子名录三十年没添过名字,添上去的那几个,个个在圈里压着一整个行当。第三个姓江,年龄对不上公开资料,名分一直空着。
有人把名录截图挂出来,糊得厉害,可“江”那个字清清楚楚。
现场哗然,比刚才更响。嘉宾席上有人站起来往后退,椅子倒了没人扶。主持人终于找回声音:“江、江先生,这个……我们稍后核实……”
“核实吧。”我说,“顺手把星禾文化那三笔也核实了。”
后台终于动手了。大屏一黑,广告切进来,切得急,声音都劈了。可遮得住画面,遮不住已经滚出去的那几条。
我把桌上那份合同收回来,折了两折。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只有一行字。
“你爸的名字,别念。”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回。
主持人的声音从广告里飘出来,客气得已经撑不住了:“广告之后,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我把手机扣回兜里,冲导播台那边说,“账我留着明天念。你们今晚,睡得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