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网红餐厅
打烊后，开心大饭店一楼大厅的灯光调得有些昏暗。
陈有云独自坐在吧台后面，手边放着一包抽了半包的红塔山。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外卖帐本，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手写单子上缓慢地划过。
帐本上的数据看起来很漂亮，上线外卖第一周，流水的涨幅确实惊人，但这漂亮数据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个隐患。
「云哥，今天光是退款和免单，咱们就砸进去小四百块。」阿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连倒水的力气都没了，「前台那部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一到中午十一点半和晚上六点那两个钟头，十几个电话同时往里挤。苏婷跟小丽两个人，耳朵上塞着耳机，手里拿根原子笔在纸上拼命地记，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挡不住错单漏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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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有云没说话，翻开帐本后面的一页，上面是苏婷用红笔标注的错单统计。
15%。
在这个全靠人工肉眼传单的年头，高峰期错单率居然高达百分之十五。
这就意味着每十个订外卖的客人里，就有一个人拿到了错误的饭菜，或者乾脆乾等了一个小时却什么都没等到。
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本该是休息的时候，苏婷不得不坐在前台，挨个给那些没吃好
饭的客人打电话道歉丶退款丶送代金券。
光是耗在这上面的时间，就长达一个多小时。
「这样搞不行，产能没把我们卡死，反倒要被这接单的效率给憋死了。」陈有云把帐本往桌上一拍，沉声说道。
阿良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随口抱怨道：「云哥，这真不是前台偷懒，实在是没办法。
前几天我去五角场那边送货，听说杨浦那边几个上海交大的学生，搞了个叫什么饱了么的团队。他们弄了个网站专门帮学生订外卖，听着挺高级。可人家现在只围着闵行和交大那几个校区转，彭浦这种老城区，全是错综复杂的老弄堂，人家根本没人管。」
陈有云的指尖在帐本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听着阿良提及那个在刚刚萌芽的校园团队，他心里像是被一把火点燃了。
「别人不铺渠道，那咱们就自己建。」陈有云抬起头，「不等了。别人指望不上，咱们自己弄个线上能接单丶能看菜的地方。」
「啊？咱们自己建？」阿良愣住了，「云哥，那玩意儿得懂电脑吧？咱们一帮拿大勺的，上哪儿弄这稀罕玩意儿去？」
陈有云没多解释，第二天一早，他从银行里取了两万块钱的现金。
他托以前在夜市摆摊认识的一个大学生，联系到了上海交大计算机系三个在外面接私活的大三学生。
在一个街边的小茶馆里，陈有云把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往桌上一放，对着三个穿着格子衫丶神色有些局促的大学生伸出了三根手指。
「钱，我一分不少你们的。我只有三个最实用的功能要求。」陈有云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稳，「第一，网站上必须有我们开心大饭店每道菜清晰的实拍图，不能用网上的网图糊弄人。第二，弄个留言板，要能在线订位子，写清楚几点到丶几个人丶留什么手机号。第三，外卖需求登记，名字丶地址丶点什么菜，写得清清楚楚。至于交易————」
陈有云顿了顿，语气笃定：「全部走货到付款。」
二零零八年的中国网际网路，网银和支付宝还只是试验品。
对于彭浦新村这些普通的街坊食客来说，把银行卡密码输入到电脑里，简直跟把钱直接扔进火坑里没什么区别。
「一手交钱，一手交饭」，这是全行业的通用规则，也是最能让老百姓放心的笨办法o
三个大学生看着桌上那扎扎实实的现金，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做个简单的静态展示网页配个简易的ASP后台，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挑灯夜战两三个晚上的事，这两万块简直是天大的巨款。
「陈老板，你放心，这东西我们三天就能给你搭好上线！」领头的学生拍着胸脯保证道。
三天后，吧台角落里多了一台二手的大头台式机。
屏幕上亮起的，是一个界面虽然有些简陋，但排版乾净清爽的网页一「上海开心大饭店官方网站」。
陈有云安排陈幼英成了官网的临时运营。
她每天一有空，就端着相机，撩开帘子一头扎进后厨，去拍那些最真实的后厨日常。
于是，在那个解析度并不算高的网页大图上，客人们看到了最震撼的一幕。
陈伟雄站在厚木砧板前，手起刀落斩断烧鹅时，那在空气中飞溅丶闪烁着金黄光泽的油星。刚从挂炉里提出来的蜜汁叉烧，在案板上被切开时，断面正滋滋冒着热气的粉嫩肉汁。
还有整只整只浸在浓郁豉油汁里，皮面红亮丶闪着诱人光彩的三黄鸡。
甚至连后厨角落里那排被擦得能照出人影的不锈钢台面，还有厨师们一丝不苟戴着的白色厨师帽，全都被原封不动地拍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宽带山论坛的土特产版块和美食版块里，悄然出现了一个名叫「彭浦烧鹅陈」的ID。
这个帐号每天定时发一些图文并茂的短帖子。
第一篇帖子的标题很扎眼。
《全国冠军的叉烧秘方，其实没那么玄平，就是腌肉时多放一勺玫瑰露酒》。
帖子里，陈有云用最朴实的后厨大白话，详细拆解了自己研发叉烧时废掉两炉肉的经历，配图就是小周满脸黑灰在炉子前擦汗的照片。
第二篇帖子叫《开饭店三个月，我亲手送走了三十个熬不住凌晨三点的学徒》。
第三篇则是《今天有个阿姨从浦东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就为了买半只下庄带回去给孙子吃，出餐时，我偷偷在盒底给她多塞了两块年糕》。
帖子不出意外地爆了。
「这老板有腔调的，做菜讲规矩，不落底。」
「这是之前开心大排档的老板吧，好久没去吃了！这星期高低得去一趟彭浦！」
到了第三天，版主直接把《全国冠军的叉烧秘方》这篇帖子加精丶置顶，挂在了版块最显眼的位置。
短短几天时间，总点击量疯狂突破了十二万次！
流量的变现，比所有人想像得都要来得凶猛，来得直接。
短短一个星期时间，开心大饭店的这个简陋官网，日访问量就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直接飙升突破了三千大关。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吧台的角落里。
那台二手电脑的留言板后台，密密麻麻全是订位信息。
每天早上九点，大门还没开，中午和晚上的八个预订席位就会被网上的留言全部填满。
线上的客流占比，直接硬生生冲到了整个大饭店总客流的百分之四十。
陈有云顺势调整了内部的接单流程。
他从老店调来的学徒里，专门抽出了一个心思细密的小伙子，每天不干别的，专职坐在电脑前死死盯着官网后台和论坛。
每当网上有新的外卖登记或者订位信息，小伙子就用小本子记下来。
每天早上十点和下午四点，两张清清楚楚丶用印表机列印出来的订位表和外卖送餐单就会啪地一声拍在前台的案板上。
送外卖的路线被提前规划好，后厨根据单子提前切配。
前台那部让人头疼的电话终于不再像催命一样狂响，苏婷和小丽也能腾出手来，安安静静丶体体面面地给进店的客人倒茶引座。
不到三天，大饭店外卖的错单漏单率，从原本惊人的百分之十五，直接死死地被砸到了百分之二以下。
每天光是省下来的免单和赔偿费用，就有好几百块。
看到论坛引流的恐怖效果，陈有云站在大厅里，看着外面密密麻麻排队的宽带山网友，决定趁热打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让陈幼英在论坛上发了第四篇帖子。
标题极其简单直接：《开心大饭店给KDS网友发专属福利了！》
「凡是报出自己宽带山论坛ID到店消费的网友，每桌免费送一碟玫瑰豉油鸡！同时，我们在帖子里公开徵集十位老山友代表，明天晚上打烊后，来店里免费试吃我们即将推出的新菜—蜜汁叉烧烧鹅双拼饭。不收一分钱，唯一的要求，就是吃完之后，在论坛里写出你们最真实的评价。不好吃，你们就可劲儿骂！」
这个活动一出，整个论坛彻底沸腾了。
这年头，还没有什么「霸王餐」和「探店」的概念，老板主动请网友吃饭，还随便大家骂，这种新鲜事简直闻所未闻。
不到半个小时，帖子下面的跟帖就冲到了上千条。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饭店打烊。
十位经过筛选丶在论坛里极具影响力的资深网友准时赴约。
陈有云亲自掌勺，把烤得最完美丶切得最工整的烧腊双拼饭一碗碗端到了他们面前。
这帮平时在网上用词极其刻薄丶见谁喷谁的「键盘侠」们，在吃下第一口裹满烧鹅原汁和蜜汁叉烧的米饭时，整个桌面上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吞咽的声音。
活动结束后的第三天，一篇名为《坐了两小时公交车去彭浦，开心大饭店这口烧鹅，真的没让我这个老吃客失望》的长图文帖子，直接登上了宽带山的首页大图。
那篇帖子写得极其地道，把烧鹅皮的脆丶叉烧的嫩丶以及陈皮酱汁的清香写得丝丝入扣。
结果是惊人的。
当天中午十一点，开心大饭店还没开门，外面的马路上就已经排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长队。那支由上海各区坐着公交丶坐着地铁赶来的网友组成的队伍，从中午十一点，硬生生一直排到了晚上九点。
明档里的陈伟雄和小周，刀柄都快握出火星子了，三百只烤鹅和几百斤叉烧，再次被一扫而空。
马路对面的川悦轩，李严站在三楼包厢的窗帘后面，看着对面那快要堵塞交通的排队人潮，气得脸色铁青。
「他到底上哪儿找的这么多人？」李严咬着牙，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
站在后面的梁振邦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他懂做菜，但他不懂对面的陈有云，为什么总能想出那些奇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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