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说出这句话时，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武举得魁首，以崔喜君对他的重视程度，这个请求多半不会被拒绝。
崔喜君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并未立刻应答。
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玉镶制的腰牌，轻轻置于案上，推到陈野面前。
腰牌泛着温润的光泽，上头刻着「陈野」二字，纹路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赶制的物件。
「昨夜我便得了消息，知你高中魁首。这枚腰牌是早就备下的。」崔喜君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从今日起，以后你便是我崔府的门客了。」
陈野顿时明白过来。
以崔家的地位，眼前这位三小姐早就掌握了武举的结果。
他能稳坐第一背后必然也有崔家暗中出力。
「多谢三小姐。」
陈野没有推辞，上前一步郑重地接过了那枚腰牌，入手时感受到金玉的温润微凉。
崔喜君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先回去歇息，藏经阁那边，日后我再安排你进去，届时也好与其他门客见上一面。」
「对了。」
陈野将腰牌仔细收好，正要告退，崔喜君却唤住了他，她朝旁侧的红菱示意了一眼。
红菱会意，转身去了内室，片刻后端着一只漆木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袭崭新衣袍。
崔喜君说道：「你如今已是士人身份，又是崔府门客，总不能再穿旧衣出入各处，不合体统。这身衣裳是按你的身量裁的，你先换上试试，若有不妥，我让下人连夜修改。」
陈野微微一愣，没想到崔喜君竟然考虑得这么周全，目光在那衣袍上扫了一眼，随即抱拳：「多谢三小姐。」
他上前双手接过托盘，低头细看。
只见那是一袭素白细棉袍，领口与袖口皆以深青色丝线滚边，料子厚实挺括，折叠得方正整齐。
衣袍之上还搁着一枚方玉，一根边缘镶著白玉扣的玄色腰带。
绝非以往那一两银子置办的行头所能比的。
大景国尚白，贵族多以素白色为尊贵。
依各阶层衣着规制，亦唯有士人方可佩玉著白。
从前的他并无资格穿上这样一身。
但如今，他有了。
陈野换上一身崭新的长袍。
崔喜君与红菱二人皆是眼前一亮。
只见他轻裘缓带，玉佩叮当，黑发根根如墨龙垂肩，周身陡然笼上一层清贵之气，令人不由侧目。
「这衣裳可还合身？」
陈野左右舒展手臂，拱手答道：「三小姐费心了，刚刚好。」
崔喜君当即点头，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说道：「往后你的待遇，按府中门客里最高的规格来。每月五两例钱，一枚玉髓丹份额。藏经阁下两层的武学，你可以随便翻阅。」
陈野听到这话，面色一震，眼底掠过一丝欣喜。
这就是背靠大树，有个大平台的好处。
资源、人脉都不会短缺。
崔喜君并未觉陈野的小心思，继续说道：「下月仲秋，家中宴请宾朋，我也要办一场清谈会，届时不少年轻才俊会来。你若有看对眼的，我可替你问上一问。你这年纪也差不多可以考虑婚事了。」
陈野愣了一下，未料到崔喜君竟已想到这一步。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门客，婚姻之事确需有人从中牵线。
若能得一门合宜亲事，获女方家族扶持，于他而言无疑更是助力。
于是他便坦然应下道：「那便有劳三小姐了。」
「你先退下吧，让红菱带你去客厢安顿。」
陈野转身走出了花厅。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镀上了一层柔润的白光，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温如白玉。
站在院子里，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袭士人袍服，不由得会心一笑。
从这一刻起，他便正式成了崔家门客，有了进出藏经阁、参与议事的资格。
于他这般出身而言，这某种意义上，已算一步登天。
成为门客以后，原来的外院便不适合住了。
陈野需更换庭院。
红菱从屋中走了出来，站在前头带路。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身后，抿了抿嘴唇说道：「你这身衣裳，是小姐昨夜得了消息便吩咐针线房连夜赶制的。天未亮便送来，这料子也是小姐亲手挑的，你还真是有福气。」
陈野闻言愕然，未想崔喜君竟对他如此上心，不由慨叹道：「三小姐待我恩义深重。」
「哼，你明白就好。」红菱撇撇嘴道。
她嘴上不饶人，脚下却放慢了些，像是在等陈野跟上。
成为门客之后，他的住处紧邻后院，是独院中的一间客厢。
红菱领他到门前，说道：「里面东边厢房是吴门客的。他眼下皆外出为老爷办事，过些时日方回。你日后便住此处，外院的旧物可陆续搬来。」
陈野抱拳道：「有劳红菱姑娘了。」
红菱未再多言，见人已带到，微一福礼便退去。
陈野推门而入，仔细打量，只见屋里的窗台上搁着一盏青铜烛台，烛台旁还放着一盒未拆封的火折子。
在窗台下摆有一床一柜一桌椅，笔墨纸砚俱全，被褥毛巾，连牙粉、毛鬃牙刷都不曾遗漏。
与外院的住处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野心中满意，唇角不由扬起。
房门关上后，屋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屋内齐备的物件，这才缓缓坐下去，低低笑出声来。
连续半年的奔波劳碌，终于在此刻得以所偿。
寻常武举结束后，得中功名的武秀才须至县衙报备，更换文牒，方能成为登记在册的士人。
此后可投奔世家求得举荐，待将来征辟为官。
但是陈野所参乃是京城武举，背后又有崔家为倚仗。
所以武秀才文牒之事，无须他再亲自奔波。
次日崔家便将文牒交到他手中。
这个时候他高中武举魁首，斩杀考官之事，也逐渐在京中传开。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陈野已不再关心了。
他当即身着士人袍服，自崔府悠然走出，于街市间闲逛起来。
路过一家周氏医馆时，他脚步一顿，毫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