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城隍庙的馒头(第1/2页)
叶辰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爸妈,笑了笑:“先去城隍庙那片随便转转,里头园子人挤人,咱不去凑那个热闹,就在老街上溜达溜达,带你们尝尝生煎和小笼包。”
车停在人民路附近的地下库,刚一步行进老街,迎面就是满街飞檐翘角的老式楼阁,早市的油香味、甜糕味顺着晨风直往鼻子里钻。
陈秀兰那双眼睛明显不够用了,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路过一家挂着“百年老字号”铜牌的铺子,她脚下一顿,扯了扯叶建国的衣角,拿起个印着老上海滩画面的铁盒翻看。
“建国,你瞧这个。”她压低嗓门,指尖在价签上点了点,“给建华他们带两盒挺像样的,盒子硬实,看着体面。”
叶建国把手插在夹克兜里,伸着脖子瞄了一眼标价,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下,喉咙里含糊地应了声:“……咳,还行,来都来了,拿两盒就拿两盒。”
摊主刚堆起笑脸,叶辰已经掏出手机扫了码:“老板,这种梨膏糖装四盒,五香豆拿六包,用红袋子装。”
“哎!辰子你手怎么这么快,万一买多了能便宜呢……”
陈秀兰嘴里急着埋怨,手却早就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刚装好的大礼盒往怀里揽,生怕挤瘪了铁盒角。
“爸,妈,在这儿歇会儿,我去排南翔馒头。”
叶辰排了十来分钟,端回来两盒刚出屉的蟹粉小笼,竹篾盒里垫着油纸,皮薄得发透,能隐约看见里头兜着的一汪金黄汤汁,一晃一荡的。
叶建国伸长脖子一瞅,愣了一下,忍不住纳闷道:“嘿,辰子,你刚才不是说去买馒头吗?这不就是包子么,还是带褶的小笼。”
“爸,这你就不懂了吧,”叶辰笑着把塑料碟和细竹签递过去,解释道,“上海和吴语这片地方,自古管带馅的面食统统都叫‘馒头’。肉包叫肉馒头,生煎包叫生煎馒头,小笼包在这儿的正经叫法就叫‘小笼馒头’。这家店牌匾上挂的就是‘南翔馒头店’,卖的招牌恰恰就是这个。”
“还有这怪讲究……”叶建国嘀咕了一句,打量着薄如纸的面皮,倒也不再较真了。
“烫,慢慢吃。”叶辰提醒道,“先咬破一点皮,吸一口汤。”
叶建国学着样子,小心翼翼叼破个口子,吸溜一声,滚烫的鲜汤一进嘴,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嘴里嘶哈着直抽气,咽下去才咂了咂嘴:“嘿……全是油汁水!这包子真不一样,跟喝鸡汤似的,鲜倒是真鲜。”
陈秀兰也尝了一口,嘴角不小心沾了点汤汁,一边忙着用纸巾擦,一边抿着嘴笑:“皮儿真薄,咱们老家可做不出这个。”
一路上,苏绣手帕、带穗子的檀香扇,陈秀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叶建国嘴上催着“走快点,都差不多”,脚下却总跟着停。叶辰落后两步,两只手不知不觉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塑料袋,见母亲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他只是扬扬下巴,示意她慢慢逛。
将近正午,老街人潮涌动,叶辰拐进福佑路,带他们进了一家门脸气派的本帮菜馆。
店里飘着浓油赤酱的甜香味,跑堂阿姨端着盘子,嘴里操着清脆软糯的上海话穿梭在过道里,草头圈子、响油鳝丝、白斩鸡、腌笃鲜,外加一盆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很快铺了满桌。
那红烧肉切得方正肥厚,筷子碰一下,颤巍巍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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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建国夹了一块放碗里,筷尖轻轻一拨,肉皮连着烂熟的肥膘就分开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有些意外地扬扬眉毛:“酥倒是真酥,就是……这菜里怎么还搁白糖呢?”
“这边做菜都讲究偏甜,浓油赤酱。”叶辰拿勺子舀了一勺酱汁浇在父亲的白米饭上,“拿这个拌饭吃,香。”
陈秀兰捏着筷子,目光越过雕花红木窗,打量着周围穿着讲究的食客,半晌没动筷子。
“……以前在老家那挂历上,成天见这种大饭店。”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时候就琢磨,这里头吃顿饭得啥样人,谁承想,一晃眼咱也坐这儿吃上了……”
“这算啥。”叶辰往她碗里夹了块白斩鸡,打断了她的感慨,“等回头咱家的店走上正轨,你们俩想去哪儿,打个招呼,我随时给你们买车票。”
建国端着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大麦茶,没接话,只是拿眼角余光瞅了瞅儿子挺拔的肩膀,嘴角紧绷的线条悄悄松了开来,低头扒了一大口裹满肉汁的白米饭。
午后,三人溜达去了外滩。
江面上的风硬朗许多,陈秀兰拢紧了外套领子,眼里的倦意被吹得一干二净。
叶建国双手撑在冰凉的花岗岩石栏杆上,直愣愣地望着江对岸那一片插进云里的摩天大楼,巨轮划过江面,推开翻滚的白浪,转过头,身后又是成排厚重高大的欧式老建筑,钟楼上的大钟正悠悠荡荡地走着。
“外国人盖的那些玩意儿?”叶建国指了指钟楼,语气里带着点没见过的惊异。
“百十来年前是。”叶辰站到他身侧,手搭在石栏上,“现在早是咱们自家的了,对岸那一水儿高楼,就是陆家嘴,管着全国半数钱袋子的地方。”
叶建国咂摸着这话,默默点了点头,腰杆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
“快快,小辰,给我和你爸照一张!”陈秀兰一把拽住丈夫的胳膊,使劲往栏杆前扯。
叶辰后退了几步,举起手机。
屏幕里,叶建国挺直腰板、板着一张“当爹的”严肃脸孔,可叶辰数到“二”的时候,他嘴角到底没绷住,咧开了一条缝。陈秀兰头发被江风吹得乱飞,半贴在脸上,也顾不上撩,只是挽着丈夫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拍完照,叶辰直接领着他们顺着步道拐向东金线轮渡口。
“不过去坐大船啊?”陈秀兰指着江心那艘金碧辉煌的观光双层游轮,“我看前头好多人排队呢。”
“那游轮一个人一百多,专门坑外地游客的,别去当冤大头。”
叶辰从窗口换了三枚绿色的塑料代币,往父母手心里一人拍了一枚:“坐这个,两块钱一位,老上海人上下班天天坐它过江,看的风景跟游轮一模一样。”
叶建国捏着那枚轻飘飘的绿色塑料圆片,低头看了半天,这回出奇地没唠叨,眼里反倒露出点“捡了大便宜”的踏实劲儿。
“咔哒”一声,闸机吞下代币。
三人随着推着电瓶车和买菜车的人流走下浮桥,踩上了晃悠的双层轮渡,铁皮甲板下传来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声,江风扑面,两岸的现代与历史在轰隆声里缓缓拉开,夫妻俩紧紧扒着栏杆,这下连手里的礼品袋都顾不上了,直勾勾地盯着翻涌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