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直接把那件事拿出来,敲着桌子严厉强调:“拟定意见的时候,必须充分考虑到企业的不同情况!政策上大体框架可以一致,但在小范围内,针对性必须要强!不是让你们在办公室里随便改两个数字糊弄事!如果实在拿不准,在联系企业的时候,就多听一下企业的意见建议!要把这件事真正落到实处!”
他扫视了一圈,沉声说道:“十天!利用十天的时间,把这些针对性的政策全给我定下来!从明天开始,以后每天都开一次会议,每一个企业的优惠政策,都要拿到会上,大家一起一个个过!”
“百家千企重返翠山”,这不仅是个活动,这是翠山县这个月砸锅卖铁也要硬拔起来的一号工程,这是翠山打响整改的第一枪,更是硬生生摆在巡查组面前的一份投名状,关系到底有多大?这事决不允许出现场面铺开了却组织不起来人,或者呼啦啦人来了,最后看一圈重回翠山的只有一两家的丢人场面。
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活动名义上是县里统筹,但招商局是主牵头部门,负责出政策、拉清单、搞联络接待,整个下午,赵建国像个陀螺一样在局里连轴转,联络的活儿虽然交给了刘向伟,但底座是政策,没有真金白银的针对性政策,刘向伟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没法去跟企业谈。
上午开完短会,各科室齐头并进,做出来一个草案,立刻就送到他案头,他挨个去审,把虚头巴脑的废话全删了,提出整改意见打回去重做,改完了通过了,再拿回会上,大伙儿盯着一个方案一个方案一个政策一个政策地过。
就这么下来,一天也仅仅落实了四个企业的政策方案。
等开完会从会议室出来,外头天早黑透了,看一眼表,晚上九点多。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好包,捏着发酸的脖子下楼,走在回家的冷风里,给家里拨了个电话,电话是他妈接的,听声音中气足了不少,说是恢复得挺好,周清晏今天刚去做了产检,各项指标都没问题,听到这,他放心了不少,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上刘向伟的名字,赵建国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下午刘向伟就到了新阳市,这会儿该谈出个结果了,但打个电话过去催,又显得太毛躁,想了想,发了条微信消息问了问情况。
消息刚发过去,他也走到家门口了,刘向伟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赵建国一接通,听筒那边乱哄哄的,碰杯声、吆喝声混作一团。
“建国啊!”刘向伟在那边扯着嗓子笑,带着点酒劲:“我正跟吴老板喝酒呢!吴老板有几句话非要跟你说!”
赵建国一听这话,心口彻底松了,既然能坐到一个桌上喝出酒局的气氛,那说明事情八九不离十了。
还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就换人了,吴玉田粗犷的大嗓门震得喇叭直响:“赵局是吧?老刘下午跟我吹,说招商局新来个有魄力的副局长。我他娘心里还琢磨,一个副局长能顶个球用?结果老刘跟我说,你才过来一个多月,就把薛大勇那个草包给架空了!哈!这事干得利索,真让我刮目相看!”
赵建国拿着手机笑了笑,没接茬,等着他往下说。
“还有你们搞的那个什么驻企专员,百家千企的,嘿,听着倒像那么回事。”吴玉田打了个酒嗝,语气稍微收敛了点:“老刘是我吴玉田这辈子为数不多信得过的老哥哥,当初我在翠山挨坑,他没少替我出头,跟那些部门拍桌子瞪眼,最后虽然闹得难看,但我老吴有一说一,怪不着他,只能怪你们县里那帮只认钱的草包,今天他跑过来跟我大吵一架,吵归吵,我知道老哥哥是想拉我一把,他带过来的那些东西我看过了,算是有那么一点诚意。”
说到这,吴玉田语气突然转冷,透着股混不吝的狠劲:“刚才我跟老哥哥吐口了,网上的声明,我明天就能撤,但是有一点,口说无凭,我已经跟其他几个在外面的企业通过气了,等你们这个什么‘重返翠山’活动搞完,要是落不到实处,到时候可就不是我给不给面子的事了!而是我们这些企业,组团声讨你们翠山!别人不敢当出头鸟,我吴玉田牵头!一定跟你们翠山狠狠干一架!”
赵建国听懂了,吴玉田这人看着粗狂,其实心里算盘打得精,这根本不是威胁,这是在变相施压,吴玉田心疼留在翠山那几百万的厂房设备,只要县里这次动真格的,他吴玉田就敢带头回来,但要是县里还玩以前“关门打狗”那一套虚招,他已经联络好了人,到时候就不光是一个吴玉田开直播骂街,而是好几家企业联手把翠山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也没打官腔,笑着说道:“感谢吴老板的理解和支持,愿意再给翠山一次机会,我也不怕给您说实话,这次的事,如果最后落实不到位,不用吴老板你们动手,我自己第一个跑市里、去省里告状去!”
跟吴玉田这种人,说套话反而惹人烦,就是得这么直来直去。
果然,吴玉田在那头愣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大笑:“好!好!赵局,你要真能干出这事,就算我这次再往里头搭进去几百万,你这个朋友我也认了!这次活动,我答应了,日子定下来,我亲自带人过去!”
又客套了两句,挂了电话。
他推门进屋,长长吐出气,刘向伟能在翠山这种烂摊子里每年还能招来企业,真不是盖的,这老关系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当晚,赵建国坐在家里沙发上,把带回来的另外两份企业政策方案又仔仔细细过了一遍,脑子里把明天的活儿理顺了,这才洗漱睡觉。
第二天一早。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单位,把昨天剩下的企业名单拿出来,用红笔把重点企业圈了出来,一到上班点,他把郭翠山叫进来,把名单递给对方:“发下去,让各科室优先盯这几个企业,今天必须把方案拿出来!”
郭翠山刚拿单子出去,还没到九点,桌上的座机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赵建国接起来,县政府办打来的,声音急得像火烧眉毛:“赵局!巡查组的人到了!来了四个!刚下车就已经开始分别约谈县领导了!县领导指示,让咱们主要部门的领导立刻去县委招待所集合待命!你们局薛局长、钱局长还有你,赶紧过来!”
“知道了,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眉头紧皱。
昨天开会明明说的是下来两个人驻点,怎么今天一脚踩进来四个?而且根本不走听取汇报的过场,来了直接就开始约谈县领导班子,这架势显然是准备下死手了,县里让他们这些核心部门去招待所蹲着,明摆着是县领导怕在约谈时被问住,需要他们随时进去递话解围。
他抓起外套出门,在走廊正好碰上急匆匆从办公室出来的钱毅。
两人扫了一圈,没看见薛大勇的人影,也不知道他昨天去省里活动,是还在跑,还是根本就不敢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只能苦笑一下,并肩下楼。
坐进车里,司机一脚油门往招待所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钱毅搓了搓脸,叹了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飘:“建国啊……看这阵仗,这次是真不好过关了。”
他盯着前面的椅背,点了点头:“巡查组这次来势汹汹,不直接办进去几个人,恐怕是收不了场的。”
钱毅看了他一眼,苦笑着摇摇头:“你还好,刚调过来没多久,来了之后就主抓了几件实事,县里对你是绝对认可的,但是像我们这些在局里熬了这么多年的老家伙,这次怕是糟糕了。”
赵建国没接这茬,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同气连枝,覆巢之下,谁也没法独善其身。”
钱毅不说话了,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发动机沉闷的响声,像是压在两人心口的石头。
到了县委招待所的会议室,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各局委办的一二把手,大家互相碰上面,也就是干干地点个头,连往日里那种虚伪的假笑都挤不出来,更没人有心情闲聊。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椅子的摩擦声,气氛凝重,压在每个人心口。所有人都在等着被叫进去约谈问话。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县委常委、统战部长马文远第一个推门出来,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路过会议室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冲着大伙微微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直接拐进了走廊另一头的空屋子。
看到这架势,屋里的人心里都是狠狠一跳,都是体制内的老油条,心里清楚得很,马文远不跟他们接触直接去旁边的屋子,这是纪律要求,为了避免出来的人和没进去的人串供。
但让人心惊肉跳的是马文远的脸色,统战工作平时算是清水衙门,牵扯到的核心利益和硬伤应该不多,连马文远出来都这副表情,可见里面的约谈到底有多棘手、多难捱,看来真实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随着马文远出来,马上又有一名县领导被叫了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于等在外面的人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谁也不知道门后头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一直到了中午一点多,约谈还在继续,其中县委书记卢敬臣和县长隋长恭,两人从九点多进去,一直被问话到十一点才出来,整整被问了两个多小时。期间根本没有像县里预想的那样,让外面等候的这些局长进去协助回答数据或者顶雷,巡查组的纪律显然是铁板一块,根本不给你场外求助的机会。
中午,招待所送来了盒饭,大家都是扒拉了两口对付一下,谁也吃不下,几个被谈完话的县领导也被单独隔离在别的房间吃饭。
到了下午两点,约谈再次开始,不过上午那几个被问完话的副县长被告知可以离开了,只剩下几个主管重点部门的县领导被留在那里,县领导都不敢走,底下这些局长更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原位焦急地干耗着。
一直耗到下午三点,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薛大勇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
看到会议室里这如丧考妣的阵势,薛大勇眼神一阵闪烁,赶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边掏出纸巾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一边心慌意乱地时不时探头往外看,赵建国和钱毅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心里却都在琢磨,看薛大勇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去省里跑关系,大概率是碰了一鼻子灰。
这种折磨人的等待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
约谈终于暂时结束了,几个被留下来的县领导陆续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个满脸灰败,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
隋长恭走到会议室门口,看着屋里这帮人,声音沙哑沉重:“今天的问话到此结束,大家都先回去吧。”
众人闻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稍微松了松,赶紧跟着几个县领导往外走,刚走到招待所楼下,隋长恭停下脚步,冷冷地扔下一句:“晚上八点,全体会议,准时到场!”
大家心里刚松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一个个心里直犯愁,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赵建国跟着钱毅回到招商局,一进门,发现局里的人居然全都在,谁也没下班,都在埋头加班弄那几个企业的政策方案,看了一眼表,距离八点开会还有一个半小时,赵建国没废话,趁着这工夫,把大家召集起来,把今天拟定好的几个单位的方案快速过了一遍,指出几个毛病让他们立刻去改,改完再报。
紧赶慢赶,到了县里开会的时间,他再次出门前往县委大会议室。
一进门,赵建国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八点整,县里几乎所有的领导班子成员全来了,在主席台上一字排开,底下的人看着这阵势,心里都是一阵沉重,除了每年的人大和政协会议,县里的领导还从来没有在普通工作会上到得这么齐过。
隋长恭拿着话筒主持会议,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切入正题,通报今天的约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