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德林达村的抚恤就兑现了。
四户死难村民人家，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红纸包着，政府的车直接送到村里。
死去村民的孩子，政府养到成年；老人，政府送终。补偿款逐户登记，五百美金一个人头，白纸黑字按手印。
村里人围着登记桌，一户一户地来。
尤其是那些死者的家属按完手印，捏着厚厚的红纸包，站在那儿半天不动弹。
旁人催他，他才回过神，喃喃一句："真给啊……"
"真给。"登记的年轻干部头也不抬，"方主席亲口定的数，谁敢克扣一个子儿，自个儿的脑袋先搬家。"
村里人领了钱后才知道——
德林达村，暂时不迁了。等新村庄政府建造好后，再统一搬迁。被非法砍伐的橡胶林，也会如数赔偿。
"新村庄，通水通电，还带卫生所。"送款的干部补了一句，"图纸都出来了。"
人群里嗡的一声，比领钱那会儿还热闹。
至于那两名被炸死的军警——
他们是跟着孟达迈去强拆的，死得很不体面，不在抚恤之列。公告榜上、报纸上，更是一个字都没提。
也有人私下替他们叫屈："当兵的，枪口让朝哪儿就朝哪儿，由得着自己吗？"
这话没人敢接。
烈士是烈士，帮凶是帮凶。
东丹如今立的规矩，就是要把善恶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那个拄竹竿的老汉，见到送款来的迈岙，老泪纵横，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使不得！"迈岙一把将他架住，"老人家，方主席说过——东丹的老百姓，往后谁也不许跪！"
老汉直不起腰，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政府……好政府啊……"
迈岙把他扶到树荫底下坐着，陪他说了半晌话。
临走，老汉还在后头喊："给方主席带个好——"
"一定带到！"
傍晚，白老三媳妇煮了一锅鸡蛋。
红皮鸡蛋，满满一篮子。
她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一家一家求人："哪个去城里，麻烦给方主席捎上……"
有人劝她："方主席那样的大人物，差你这篮子鸡蛋？"
她把篮子往那人手里塞，眼圈红红的："他收不收，是他的事。送，是我的心意。我家老三在底下，看着呢。"
劝的人不说话了。接过篮子，掂了掂：
"放心，我明早就进城，亲自送到他住的酒店门口去。"
她点点头，又追出来两步，往篮子上盖了块干净的蓝布。
"路上颠，小心点。"
......
入夜，东沙湾酒店。
方晓东刚冲完澡，在阳台上坐下，烟还没点着，林阳又来了。
"三哥。"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死刑都执行完了，榜也贴了。就是查抄白起年户头的时候，查出个怪事。"
"说。"
"他名下有笔来历不明的钱，我们查验了一番，上个月，有二十万美金，从维港一家贸易公司转进了他的账户。"
林阳顿了顿，"这家公司，基本没什么业务，空壳子一个。没业务，没雇员。出资人……也查不到。"
方晓东捏着烟，没点。海风从阳台灌进来，把桌上那份文件吹得哗啦一响。
"二十万美金，空壳贸易公司。"林阳的声音更低了，"三哥，这路数，像是白起年还跟外面有什么生意往来。"
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远处海面上，没有一星灯火，黑得像一块铁。
方晓东把那根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他妈的，枪毙早了！查！"
"顺藤摸瓜——"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一字一顿，"摸到底。我倒要看看，这老小子还做了什么别的腌臜事！"
"是。"林阳点头，"我已经派了两个人，明天坐船去维港。张强那边也打了招呼，让他找关系帮着协查这家公司的开户底档。"
方晓东"嗯"了一声。他弹了弹烟灰，忽然问："今天送款去德林达村，顺当吗？"
"顺当。就是那些个村民，拉着迈岙哭了半天。"林阳笑了笑，"三哥，村里人如今提起你，跟提活菩萨似的。"
"少贫。"方晓东摆摆手。顿了顿，又道："对了，那两个被炸死的军警——"
"他们没有补偿。"
"补偿本就不该有。"方晓东的声音很平，"不过，当兵的，就是听令行事，上头让拆他们就拆。这笔账，得记在孟达迈头上。"
林阳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你私下打听打听，他们家里若有老小，让部队按普通军属的份例，悄悄补助一段时间，按月发。不要对外声张。"
方晓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碾了一下：
"不能让手底下的兵寒心，替东丹扛过枪的人，家里不能没人管，也算是政府的一点人情味。"
"明白。"林阳郑重点头，"我亲自去办。"
他正打算转身离去，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站住了。
"对了三哥——"林阳回过头，"我听何冰说，土瓦城和高当城之间的海岸线，礁石区里发现了四具女尸。被海水泡了很久，年纪都不算大。土瓦城的警务做了初步尸检——没有体外伤口，而且不是淹死的。"
方晓东眉头皱了起来，又点了根烟，继续聆听。
"我觉得蹊跷，"林阳的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从死者身上的服装看，这几个女人，都是掸族人，咱东丹，缅族、克伦族、孟族的老百姓居多。"
方晓东转过身。他背对着海，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东丹的地界上，怎么会出这种事？同时出现一个民族的四个女尸，谋杀？人贩子？
"尸体解剖了吗？死因查出来了吗？"方晓东问。
"咱们的警务部门才刚成立，专业人才还……"林阳只说了一半。
"让医院的外科医生参与。"方晓东把烟蒂弹进夜色里，一点火星划了道弧，灭了：
"这样吧，明天上午，我去土瓦城看一下。正好，也带家人们去那里转转。"
"那我连夜安排警卫。"林阳应声退下。
门轻轻合上。
阳台上又剩下方晓东一个人。
他没有马上进屋。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他浴袍的下摆吹得一掀一掀的。
四具女尸。掸族人。没有体外伤口，不是淹死的。
他把第二根烟摸出来，在指尖转了转，没有点。
阳台外的海，今夜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