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账册往关外飞马蹄往关内踏(第1/2页)
大境门外三十里,地界到了宣府北面。
范三槐摘了狗皮帽子,袖口抹掉额头虚汗,拱手作揖。
“巴什大人,内厂和巡检卡的严,咱从黑石峪绕的。”
“半道折了五匹骡子,三辆车轴陷在烂泥滩里。”
对面站着个长脸细眼汉子,裹着旧羊皮袄,这人叫布尔罕,镶白旗在长城内线扎了三年的老探子。
布尔罕冷笑一声,箱盖翻开。
三层打磨光溜的熟铁锭码的整齐,两头带着卯榫。
布尔罕单手提起一根铁锭,在手里掂量,刀背猛磕。
“遵化铁厂官炉的好夹钢,造楯车重铠正缺它。”
布尔罕收刀入鞘:“铁是硬货,大贝勒要的账册底单在哪呢?”
范三槐干咳一声,自贴肉夹袄掏出油布硬匣。
撕开油布,托出一本蓝皮线装厚账册。
翻开头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切口数目。
底下盖着沈阳汗宫、老营,和大盛魁各号的私印。
“范大老爷亲手封的底账,大人过目。”
范三槐压低声音,眼底翻出一股子狠劲。
“五年到七年,往盛京送的棉花十万包,铁料两百万斤。”
“笔笔有两边经手人画押,错不了。”
布尔罕着火光翻了几页,嘴角扯出冷笑。
“范老爷办事,向来稳妥。”
范三槐腰弯的更深,话音却没退让。
“魏忠贤带尚方剑出京,在陕北杀的人头滚滚。”
“如今进了娘子关,太原老巢怕是要起风浪,大贝勒说了,底单入关,大盛魁一百二十万两庄票即刻兑现。”
“老山参两百斤、东珠三斗,备在喜峰口外,少不了分毫。”
范三槐往前挪了半步,嗓门压的极低。
“银子是后话,我家老爷要的是关防暗道。”
“宣大防线的暗门子,得让盛京知会老朋友留条缝。”
“放范家族丁车队出塞避祸。”
布尔罕拍了拍范三槐肩头,嘿笑出声。
“关里的路有大人物掌舵,铁粮不断,范家倒不了。”
……
清源铺驿站,官道在太原南面三十里。
李朝钦穿着粗布短袄:“厂公,太谷那边动了!”
魏忠贤看他:“范永斗有动作了?”
“昨夜三更,范家后门放出三十辆骡车。”
“晃子打的是南下平阳贩布换盐引。”
李朝钦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急声开口。
“车队出太谷就拐了岔道,没往南去。”
“全掉头往北扎,踩着山路直奔忻州雁门关去了!”
魏忠贤端着汤碗,许显纯脸色一沉,按着刀柄跨前一步。
“往北跑那是宣大边镇,他们不要命了,竟敢出关?!”
魏忠贤把粗瓷大碗往桌上一搁,嘴角挂起冷色。
“这帮老西儿比猴都精,怎会发疯。”
“大张旗鼓往南压,说查私盐,就是逼暗鬼露尾巴,“巡抚耿如杞、布政司堂官,全揣了大盛魁的银子。”
“范永斗知道南面是内厂口袋阵,钻不得。”
“出了长城,就是建奴的地界了。”
魏忠贤冷笑一声,眼里透出寒意。
“车上拉的绝非破布烂棉,是通敌的血账与积攒的金银。”
许显纯抱拳大喝:“末将带五百骑扑回太原,把范家宅子掀了,拿办范永斗!”
“抓是要抓,轻重不能混。”
魏忠贤开口极快,字字带风。
“许显纯!”
“末将在!”
“带两百精骑,提尚方剑去太原大盛魁总号!”
“巡抚衙门敢拦,朝邑仓口供直接砸耿如杞脸上!”
“查抄票号粮仓,挖地三尺也要翻出往来存根!”
“得令!”许显纯领了差事,转身大步冲出营帐。
魏忠贤侧头看向李朝钦,声音沉下。
“太原跑不了,咬死北面那条尾巴才是要紧。”
“带内厂哨探换便装,一人双马,备足快铳和掌心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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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前拍了拍李朝钦肩甲,言语发狠。
“任他车队跑的多快,也得过边关隘口。”
“咱家倒要看看,九边重镇哪道铁门敢给国贼放行!”
李朝钦单膝点地。
“卑职定把货和接头人一同截下!”
“去吧,沿路留内厂暗记,咱家督后军接应你。”
~~~
太原府城,大盛魁总号门楼。
铜钉朱漆大门闭的严紧,长街还留着清晨水渍。
砰的一记爆响!
撞木轰碎了包铁厚木门,木屑崩的四溅。
“锦衣卫奉旨办差,敢乱动者当场剁碎!”
许显纯跨过碎门槛,提着滴血绣春刀闯入院中。
两百铁骑蜂拥冲进,拔刀砍翻十几个护院。
麻绳套脖,死死扣在青石板上。
大掌柜范福慌忙跑出正堂,手里高举着巡抚护帖。
“长官息怒,这是巡抚衙门帖子,大盛魁是义商啊……”
许显纯冷笑,刀背照着范福面门横砸过去。
范福吐出一口血沫碎牙,倒在地上翻滚惨嚎。
“倒卖官粮接济外敌的大贼,也配称义商?!”
许显纯踏上石阶,厉声暴喝。
“砸!撬开地库内堂,掘地三尺!”
铁镐乱砸,高大的财神神龛被推翻砸碎。
地面暗道露了出来。
几个校尉跳进一丈深的暗窖,拽出两只封着火漆的生铁箱。
大锤砸落,锁鼻应声崩断。
箱里没有现银,码的全是暗花账册,记着引票与辽饷。
许显纯蹲身抓起头一本,翻了几下。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镇抚使,额角竟渗出一层冷汗。
“天启六年,解辽饷四十万两,扣下十五万换铁十万斤出塞……”
“七年二月,宣府防务银扣八万,换火硝六千斤解送汗宫……”
许显纯身子发抖:民脂民膏刮出来的银饷,全给这帮晋商洗成铁料弹药送了出去,全成了砸在大明军士身上的铁铅!
“这帮断子绝孙的畜生!”许显纯咬碎后槽牙。
“加盖火漆,八百里加急给厂公送去!”
……
暮色沉沉,宣府镇城门早早就已合拢。
灰尘扑面的骡马车队,悄没声息拐进天井。
嘴里含着冷肉干,透着柴堆缝隙盯着皮货栈门首。
一路追了三天三夜,跑死三匹劣马,总算咬死了行踪。
车队入内,厚木杠立刻顶死门闩。
李朝钦吐出草屑,朝阴影里打了道暗号。
四名番子甩出飞爪,翻过高墙滑上屋脊。
李朝钦翻身伏在柴房瓦片上,揭开片残瓦探眼下望。
天井石缝里插着松油火把,火星在风里乱爆。
范三槐摆着手,吆喝脚夫卸下两口大黑木箱。
正房门帘掀起,走出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汉子。
那人披着宽大黑貂大氅,兜帽盖住大半张脸,步履沉的很。
身后只带两名亲卫,浑身透着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煞气。
范三槐骨头一软,噗通跪在雪水里,高捧楠木匣子。
“给侯爷请安!总号底账与三位贝勒的回执都在这了!”
“魏忠贤跟狗一样咬在屁股后头,求侯爷快开水关放行!”
披大氅的汉子在铁箱前立定,并不接话。
单手挑开木匣铜搭扣,扫过里头血红大印的通关凭照。
那人极满意,嘴角抿出一线弧度。
抬手解开风帽系带,任由大氅滑落肩头。
火光照在脸上,露出一副刀削般的硬朗面孔。
两鬓微白,蓄着齐整髭须,杀气逼人。
冷风吹开黑色外氅,露出里头大红猩猩毡官袍。
胸前织金补子在火把下亮起,正是昂头踏浪的正二品武官锦狮!
堂堂九边重镇宣府总兵官!
伏在屋脊上的李朝钦倒吸一口凉气,手心满是冷汗。
坐镇宣府边关的当朝大将,夜半私宅里,正接下后金通敌的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