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被外派出宫那几日，碎玉轩便由章弥暂时照看。
章弥是太医院院判，资历深，脉案也稳。
皇帝听说温实初不在，特意吩咐了一句：“莞嫔这一胎要紧，你亲自看着。”
章弥低头应是。
他一向谨慎，毒药太明显，见血太快，查起来也最容易出事。
比起直接害人，最稳妥的法子是疏忽。
药没错，方子也没错，只是其中一味多一点，少一点。多到太医能解释，少到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可日积月累，胎象自然会变。
章弥第一次给甄嬛改方时，只把其中一味养血固胎的药减了半钱。
半钱而已，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
药入口还是那个味，脉上也不会立刻出事。
可甄嬛本就孕浅，胎才一个多月，最是经不起折腾的时候。
那半钱减下去，安胎的力道便弱了。
章弥诊脉时，面上半点不显：“娘娘脉象尚可，只是有些虚，近日可觉得乏？”
甄嬛靠在软枕上，轻轻点头：“是有些，总觉得睡不够。”
章弥拱手：“孕中倦怠，本也寻常，臣给娘娘把方子略调一调，再补几分气血。”
甄嬛并未起疑，温实初不在，章弥又是院判，医术自然不差。
章弥走后，流朱小声道：“小主近来是比前几日更没精神了。”
甄嬛笑了笑：“有孕的人，哪有不累的，华妃不是也总说，月份越大越乏吗？”
槿汐却比流朱谨慎些：“可小主前几日明明好了一些，这两日反倒又倦了。”
“或许是天气闷。”
甄嬛并没放在心上。
她现在心思全在孩子身上，旁的疲惫在她看来都还算能忍。
几日后，安陵容来了碎玉轩。
她进门时甄嬛正歪在榻上看书，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
安陵容行礼后，坐在下首，轻声道：“姐姐气色不太好。”
甄嬛揉了揉额角：“总是犯困，白日睡了，晚上又睡不踏实。”
安陵容立刻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香盒：“这是我近日自己调的安神香，用的都是温和香料，不浓也不扰胎，姐姐若夜里睡不好，可以试试。”
甄嬛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淡淡清香，不甜也不腻：“你总是这样细心。”
安陵容脸微红：“我也帮不上别的，只会摆弄这些。”
甄嬛笑道：“你送的，我自然喜欢。”
安陵容心里一松。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安陵容走后，甄嬛当晚便让槿汐把香点上。
槿汐还特意问了一句：“要不要先叫太医看看？”
甄嬛失笑：“陵容自己用惯的东西，何必这样紧张，再说只是安神香。”
槿汐点点头，便将香放进小炉里。
夜里，那香确实很柔和。甄嬛闻着，心神慢慢安定下来。
只是睡到半夜，她隐约觉得有些头晕，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也没叫人，只当是孕中反应，便又睡过去了。
第二日，章弥来请平安脉。
甄嬛伸出手，神情还算平静。
章弥诊着诊着，眉头却微微一皱。
槿汐看见，心里便提了起来：“章太医，怎么了？”
章弥收回手，面上带了几分斟酌：“娘娘的胎象……有些波动。”
甄嬛一怔：“昨日还说无碍。”
“孕中脉象本就时时变化。”
章弥说得很稳：“或许是夜里睡得不好，气血一时不宁。”
他略停一下，又道：“臣把方子再改一改，先稳一稳。”
甄嬛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手指慢慢蜷紧：“孩子没事吧？”
章弥拱手：“娘娘放心，眼下还不算大碍，只需好生静养。”
甄嬛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她没看见，章弥低头写方时，神色冷淡。
这一次他没有再减药，而是加了一味药。
那味药单独看，仍是调气安神的平常药材，放在孕中方子里也说得过去，就算旁的太医看见，也未必能挑出大错。
可若再配上夜里那味安神香，便不同了。
香本身无毒，药本身也无毒，一个用来安神，一个用来调气。
分开都无事，可叠在一起，便会让本就尚浅的胎气越来越弱。
不会立刻见红，只会一日日虚下去。
最后但凡受一点惊，碰一点风，便极易出事。
章弥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药送下去后，碎玉轩一切照旧。
甄嬛开始越来越疲惫，晨起时没精神，午后总犯困，到了晚上偏偏又睡不深。
安陵容送来的香倒像真的有几分用处，她每夜点一点，至少能睡得快些。
只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头晕，也开始偶尔出现。
沈眉庄来看她时，也注意到了：“嬛儿，你瘦了。”
甄嬛低头笑笑：“哪有怀孕还瘦的道理。”
“你自己看不出来。”
沈眉庄皱眉：“脸色都淡了。”
甄嬛摸了摸脸：“许是害喜还没完全过。”
槿汐在旁低声道：“章太医说娘娘胎象有些波动，已经换过一次方子。”
沈眉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章弥？”
“是。”
“温太医何时回来？”
“还要几日。”
沈眉庄沉吟片刻，道：“我回头让太医院再来一个人看看。”
甄嬛摇头：“章弥已经是院判了，再请别人，倒像是我不信他。”
沈眉庄不赞成地看着她：“信与不信是其次，孩子要紧。”
甄嬛明白她的意思，可章弥位高，又是皇后平日里常用的太医。
若她这个时候贸然说要换人，难免惹眼。更何况，她自己也没有真切不适到那个地步。
最终只笑道：“等温太医回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