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没事。”甄嬛接过她手里的药：“你去看看槿汐那边药煎好了没有。”
流朱点头：“那好。”
她临走前还叮嘱：“浣碧，你别乱动。”
浣碧没有回答。
门很快关上，屋里只剩甄嬛和浣碧。
甄嬛坐到床边，将药放好：“衣裳再掀开一点。”
浣碧有些难堪：“小主……”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甄嬛淡淡道。
浣碧只好趴着不动。
甄嬛一点点替她上药，动作比流朱还要轻。
浣碧咬着枕头，偶尔还是会疼得发抖。
甄嬛道：“忍一忍，太医说都是皮肉伤，好好养一阵便能恢复。”
浣碧眼泪又掉下来：“小主是不是觉得奴婢活该？”
甄嬛停住：“为什么这样说？”
“皇上都说了，奴婢有攀附之心。”浣碧苦笑：“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奴婢又给小主惹了麻烦，您是不是也很厌恶奴婢？”
甄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继续替她上药。
浣碧越发不安：“小主？”
甄嬛淡淡道：“我若厌恶你，今日便不会替你求情。”
浣碧怔了一下。
甄嬛道：“浣碧，你心里那些念头，我并非一点都看不见。”
浣碧身体一僵。
甄嬛继续道：“你有时见皇上会特意打扮，皇上来的时候，你也总比平日更殷勤，我知道。”
浣碧脸色慢慢白下来：“小主……奴婢……”
甄嬛没有责骂她：“你想往上走，我可以理解，人都想过得好一点，尤其是在宫里，谁愿意一辈子做奴婢？”
浣碧眼圈发红：“那小主为什么从来不说？”
甄嬛替她盖好衣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奴婢。”
浣碧怔住。
甄嬛看着她：“你是我的妹妹。”
屋里一下安静。浣碧彻底愣住，连哭都忘了，她盯着甄嬛，像是没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小主……您说什么？”
甄嬛平静重复：“我知道你是父亲的女儿，也是我的妹妹。”
浣碧脸色变了又变，眼泪一下涌出来：“小主……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只有父亲和自己知道，她甚至不敢在甄家表现出半点异常。
这些年她叫甄嬛小姐，叫甄远道老爷，明明流着一样的血，却只能站在旁边。
如今甄嬛忽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浣碧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甄嬛道：“入宫前。”
浣碧一震：“入宫前？”
“是。”甄嬛道：“父亲告诉我的。”
浣碧眼泪流得更凶：“老爷……”
她哽咽一下：“父亲他……”
这个称呼，她几乎从来不敢说出口。
甄嬛看着她：“父亲一直记得你，只是你的身份实在没有办法公开。”
浣碧低下头，肩膀不停发抖：“我知道，我都知道，母亲的身份不能见人，若让别人知道我是父亲的女儿，只会连累甄家。”
甄嬛轻声道：“你母亲的身份是她的事，与你无关。”
浣碧抬头。
甄嬛道：“你没有做错什么。”
浣碧眼泪一下又落下来。
这些年她心里其实一直有怨。
她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丫鬟，怨甄嬛为什么生来便是甄家大小姐，可以穿最好的衣裳，学琴棋书画，光明正大叫甄远道父亲。
而她明明也是甄家的女儿，却只能伺候自己的亲姐姐。
可现在甄嬛却告诉她，她一直都知道。
浣碧声音发抖：“那您为什么还让我一直叫您小主？”
甄嬛沉默片刻：“因为在外人面前，你只能是我的丫鬟，若身份揭开，对你没有好处。”
“父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不能认你。”
浣碧咬唇：“可我也是他的女儿。”
“是。”甄嬛没有否认：“你是。”
浣碧趴在枕头上大哭起来。
甄嬛没有拦，坐在旁边等她哭够。
过了很久，浣碧才稍稍平静。
甄嬛看她：“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也一直把你当妹妹。”
浣碧鼻子一酸：“可奴婢以前……”
她忽然说不下去。
她以前嫉妒甄嬛，嫉妒她得宠，甚至想过争皇帝的宠爱。如今再想只觉得难堪。
甄嬛看出她心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曾经想过和我争皇上的宠爱，所以没脸面对我？”
浣碧猛地抬头，脸彻底红了：“小主……”
甄嬛叹气：“我都说了，你那些心思我不是看不见。”
浣碧低头：“对不起。”
甄嬛没有责怪：“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你若真的喜欢皇上，那是你的选择。”
浣碧一怔。
甄嬛继续道：“但我不希望你只是因为想改变身份，便把自己交给皇上。宫里的女人看着风光，其实有多少是真的快活？”
浣碧沉默。
今日之前她也许不明白，现在却有一点明白了。
皇帝看她时的那种冷淡，她忘不了。
她只是一个宫女的时候，无论多漂亮，无论自认为多特殊，皇帝一句话便能让她挨二十大板。
若真进了后宫，没了宠爱又会如何？
浣碧低声道：“我只是……我不想一辈子做奴婢。”
甄嬛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从没想过真让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伺候。”
“我原本想着等时机合适，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堂堂正正做一个正头娘子。”
“以后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虽未必大富大贵，但总好过困在这宫里。”
浣碧怔怔看着她：“您真的这样想？”
“自然。”甄嬛道：“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么会真让你做一辈子奴婢？”
浣碧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可是……我的身份……”
“身份不能公开，不代表你不能嫁人。”甄嬛道：“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至少让你嫁得体面，不会让人轻贱你。”
浣碧喉咙发紧。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未来只能靠自己抢，所以她看见皇帝时才忍不住动心思，因为在她看来，这是最快改变命运的办法。
可现在甄嬛告诉她，她从来没有忘记她这个妹妹，甚至已经替她想过以后。
浣碧心里积压多年的那股怨忽然松了一些。
“小主。”
甄嬛皱眉：“还叫小主？”
浣碧愣住。
甄嬛看着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