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殿门忽然被推开，淳儿从里面跑出来：“安姐姐！”
她几步跑到安陵容面前，“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站在这里呀？”
安陵容很快敛去眼里的情绪：“没什么，刚才和富察贵人说了些话。”
淳儿道：“你不是病了么？快回去吧，回头风吹得更厉害。”
安陵容看着她，淳儿脸上的关心很真，半点不像作假。
可越是这样，安陵容心里越乱。
她停了片刻，忽然问：“你真的要搬去碎玉轩？”
淳儿立刻笑起来：“是呀，皇后娘娘已经答应了，过两天就搬。”
安陵容道：“你现在住的地方也挺好的，离碎玉轩又不算远，何必搬来搬去，多麻烦。”
淳儿却道：“不一样呀，我一个人住着太闷了，莞姐姐那里好玩，我什么时候过去都有人陪我说话。”
安陵容笑了笑：“你们倒是合得来。”
“当然啦。”淳儿完全没察觉她语气里的细微变化，“我和莞姐姐都爱热闹，大家天天一起说话，多好。”
安陵容点点头：“也是。”
她顿了顿，轻声道：“出身差不多，自然更亲近些。”
淳儿一愣：“出身？”
她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这和出身有什么关系？”
安陵容笑了：“没什么，随口一说罢了。”
淳儿还想问，甄嬛已经从里面出来：“淳儿，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淳儿回头：“姐姐。”
甄嬛走近，这才看见安陵容：“陵容？你怎么还没回去？”
安陵容行了一礼：“正准备走。”
甄嬛看她脸色不好：“你的病太医看过没有？”
安陵容道：“小毛病，不必麻烦。”
甄嬛皱眉：“都咳了几日还不看，怎么总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她转头吩咐槿汐：“回头让温太医去延禧宫看看。”
安陵容下意识道：“不必了。”
甄嬛一怔。
安陵容立刻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快，又笑了笑：“我不过一点风寒，不好麻烦他。”
甄嬛道：“看个病算什么麻烦，就这么定了。”
安陵容只好道：“那便多谢姐姐。”
淳儿挽着甄嬛的手，笑道：“我就说安姐姐要看太医，她偏不听。”
甄嬛无奈看她：“你自己上次吃药还哭，现在倒会说别人了。”
淳儿立刻反驳：“我才没哭。”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熟稔。
安陵容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陵容，今日要不要去碎玉轩坐坐？”
安陵容本来该高兴，可刚才富察贵人的那些话却又浮了上来。
现在才问是不是因为正好碰见了所以顺口？若真想她去，为什么之前不提淳儿搬过去的事？
安陵容笑得温顺：“不了，我身上有病气，别过给姐姐。”
甄嬛也没强求：“那你快回去，外头风大。”
“好。”
安陵容转身，走出几步以后，身后又传来淳儿的声音：“莞姐姐，我搬过去以后住哪一间？”
“你想住哪间？”
“离你最近的！晚上睡不着我还能去找你说话。”
“你若半夜来闹我，我可让槿汐把你赶出去。”
“姐姐才不会。”
笑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
安陵容没有回头，她脸上仍旧保持着平静，可眼底那点落寞怎么也压不下去。
出身差不多。
她方才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如今却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的。
甄嬛出身官宦之家，自幼读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淳儿也一样，她们谈家里，可以谈姐妹，谈先生，谈小时候读过的书，谈从前吃过的点心，甚至说起衣裳首饰也有同样的见识。
可她呢？
安陵容想起自己的家。
父亲原本不过是个小商人，还是母亲一针一线绣东西熬坏了眼睛，才替他捐了官。后来父亲有了身份，却又纳妾，对母亲越来越差。
她从小便学会看人脸色，学会低声说话，学会什么都忍。
她没有世家女子的底气，也没有那么多能拿出来说的往事，甚至第一次进京选秀时连衣服都差点被人取笑。
甄嬛和淳儿站在一起，像原本就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站进去却总显得格格不入。
安陵容低头，慢慢攥紧手中的帕子。
她知道富察贵人是在挑拨，可挑拨的话为什么能让人难受？
因为其中总有一部分正好戳中了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宝鹃跟在后面，小心看着她：“小主，您别听富察贵人的。”
安陵容轻声道：“我没有听。她那样的人，不过是见不得别人好。”
“是。”宝鹃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安陵容却问：“宝鹃，你觉得我和姐姐像么？”
宝鹃愣住：“小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宝鹃想了想：“莞嫔和小主感情好，自然是姐妹。”
“我问的是像不像。”
宝鹃犹豫，半晌才道：“性子……不大一样。”
安陵容笑了一下：“自然不一样。”
“她从小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怎么会一样。”
宝鹃连忙道：“小主如今也是皇上的妃嫔，哪里比旁人差？”
安陵容没有回答。
妃嫔，是啊，进了宫以后大家位分不同，可好歹都成了皇帝的女人。
她原本以为进宫以后，过去那些出身上的不同会渐渐消失。
可现在才发现，不会。
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便定了。
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人，家里是什么规矩，说话时有没有底气，遇到事情下意识会怎么想。
这些全都藏在骨头里，不是换一身宫装，戴几件首饰就真能变成一样的人。
安陵容忽然又想起昨夜那个小人偶。
华贵妃至少还有一个儿子，哪怕哪日皇帝真的厌了她，她也还是皇子的额娘。
而自己呢？什么都没有。
宠爱没有，孩子没有，出身没有。
唯一以为握得住的姐妹情分，现在看起来也未必属于自己一个人。
安陵容低头咳了几声。
宝鹃急忙扶住她：“小主，快回去吧。”
安陵容点头：“走吧。”
她没有再说话，可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她不能再一直这样下去。
不能永远等着甄嬛想起她，不能永远等着皇帝偶尔过来看她一次，更不能永远指望别人可怜她。
宫里没有谁会一直拉着她往前走，她想要什么，终究还是得自己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