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白天强撑精神处理工作,夜里在焦虑中辗转反侧。
催收电话越来越密集,从最初的一天几通,变成每隔半小时就有陌生号码拨入。我把所有不认识的号码全部静音,可短信拦不住,一条条逾期通知、警告函、律师函预告,像潮水一样涌进收件箱。
我开始刻意晚回家,借口永远是项目加班。
可我没想到,最先察觉异常的,不是催收,而是姚丽君。
周五晚上,我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小昭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就那么安静地等着我。
茶几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着热好的饭菜,只有一杯温水,还有一张银行对账单。
我的心猛地一沉。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先坐,我有话问你。
我放下背包,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瞟向那张对账单。是我们共同使用的一张储蓄卡的流水,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半年的进出明细。
今天我去银行办事,顺便打了这张卡的流水。小昭拿起那张纸,手指点在某一行,路知晓,这半年,我们这张共同账户里,几乎没有大额存款进账。你的工资,每个月四万多,去了哪里?
我喉咙发紧,手心瞬间渗出冷汗。
项目上有些……有些垫资,还有股票账户里放了一部分。我语速飞快地编造理由,最近行情不好,套住了,所以没往家里转。
股票?小昭眉头皱起来,你不是说早就不碰股票了吗?去年你亏了那十几万,跟我保证过再也不碰的。
就是少量配置,做个长线……
路知晓。她打断我,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我更加无地自容的东西——失望和担忧。
我躲开了她的视线。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不是要查你的账。小昭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赚多少钱,我从来没有要求过全部上交。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整个人都不对了。
她一条一条数给我听:
你以前再忙,周末也会陪我出去走走,现在周末要么躲在书房,要么说要去公司加班。
你以前手机随便放,现在手机不离手,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屏幕永远倒扣着。
你以前睡眠很好,现在经常半夜起来,一个人在阳台抽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还有,你上个月问我要了两万块,说项目上要周转,到现在也没还回来。
每一条,都精准戳中我刻意掩饰的破绽。
我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只要把手机藏好、把账单删掉,就能把她蒙在鼓里。可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枕边人的变化。
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小昭的眼眶红了,是不是工作上出问题了?还是……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我急忙否认,跟那些都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你这样瞒着我,比事情本身更让我害怕。
我张了张嘴,那一百多万的数字就在舌尖,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庭梦想彻底破碎;意味着她会知道,她信任的丈夫,把一家人的未来输在了股市和彩票里;意味着我们这个看似安稳的家,随时可能崩塌。
我承受不了她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真的没什么大事。我硬着头皮继续撒谎,就是股票套得深了点,加上最近项目压力大,情绪不太好。你别多想,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小昭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
最后,她站起身,把那张对账单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路知晓,我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我只问你一句。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你有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有没有碰高利贷?
没有。这两个字,我说得很快,也很心虚。
网贷算不算高利贷?那些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消费贷,算不算?我不敢深想。
那就好。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红还没褪去,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记住,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真到了扛不住的时候,别一个人硬撑。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杯温水已经凉透。
我知道,她没有相信我的话。她只是给我留了最后一层窗户纸,等我自己捅破。
可我捅不破。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躲进阳台。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搜索了无数遍的页面——债务重组停息挂账专业服务。
广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向我许诺:停止催收、减免罚息、分期还款、保护隐私。
我知道这些广告背后大概率是陷阱,可溺水的人,哪怕看到一根稻草,也会忍不住伸手去抓。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一个留着咨询电话的页面。
就在我准备按下拨号键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个备注为司马总的号码打了进来。
司马总。
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我在一个所谓的负债者互助群里加的人。他自称做债务优化和资产重组,帮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成功上岸。当时我只是随手加了,并没有当真。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路哥,好久没联系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热情而圆滑的男声,最近怎么样?我看你在群里一直没说话,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遇到难处了?还是说,这只是他广撒网的话术?
还行吧。我含糊地应付。
路哥,跟我就别藏着了。司马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谁的征信花了、谁逾期了,消息传得很快。我这边最近刚帮一个跟你情况差不多的朋友做了方案,一百二十万的债务,重组之后每个月只需要还八千多,催收也全部停了。
一百二十万,每个月八千多。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如果真的能这样,那我每个月四万多的工资,还完八千,剩下的足够覆盖家庭开支,还能慢慢攒钱。这简直是绝境中的曙光。
你……你是怎么做的?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
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明天周末,你有空的话,来我公司坐坐,我给你详细出个方案。司马总语气诚恳,放心,咨询不收费,就当交个朋友。
我握着手机,内心剧烈挣扎。
理智告诉我,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种主动找上门的好心人,大概率是另一个陷阱。可另一边,小昭失望的眼神、催收不断升级的警告、每个月工资到账即清零的绝望,像一只只手,把我往那个方向推。
好。我听见自己说,明天我过去。
挂了电话,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是真正的救命方案,还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正所谓:七绝·拆东补西
囊中早已无余饷,四处筹谋路渺茫。
百般周转求续命,拆东补西苦难藏。
注解:手头彻底没钱,到处想办法周转,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表面不爆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