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楼顶的尘土,呼呼扫过众人。
林希冉那句话落下来的一瞬,阮琴往前倾的身子猛地顿住,悬在外头的脚悄悄收回来半寸。
她本一心只想寻个解脱,心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姐姐这一家,这是她最软的一处软肋。
她声音发颤:“我……我没有……”
“我晓得你不是。”林希冉不敢贸然往前,“只是你静下心想想后果。今天这么多公安同志,还有报社的人,楼下密密麻麻一大堆人望着这里。你要是跳下去,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大家一定会追着问,好好一个姑娘,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跳楼的事情,会被人翻来覆去地讲。左邻右舍、亲戚熟人,往后好多年,都要拿这件事嚼你姐姐和姐夫的闲话。”
“你以为眼睛一闭,就能保住姐姐家的安稳?不是的。死,藏不住你的秘密,反而会让外界更好奇。你拿自己一条命换来的,是一根扎在他们夫妻中间、拔不掉的刺。往后两口子但凡拌几句嘴,这件事就要被拎出来说。你拼了性命想要护住的家,反倒要被你的死搅得不得安宁。”
阮琴浑身不住发抖:“我没有,我不是这样想的。”
姐姐站在一旁,红着眼眶不敢出声。
杜雅玲一颗心悬得老高,悄悄拉了拉顾砚辞的胳膊,压着声音:“希冉这话是不是太重了,怕不好收场……”
顾砚辞摇了摇头,他看得明白,这不是数落,是激将法。
林希冉接着往下说:“再想想那个害你的人。他大可以耍赖不认,说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那天情况乱糟糟的,在场的人都说不明白,到最后,他说不定讲是你自愿的、主动的。”
这话让阮琴一下子就愤怒了:“他胡说!”
“你要是死了,他说什么都行。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熬了这么久的苦,难道甘心让他一点苦头都不用吃?害人的是他,你却要去死?”
这些话像一记重锤,敲醒浑浑噩噩的阮琴。
她之前眼里只有自己的难堪和绝望,从来没有往这一层去想。
她原以为一了百了,其实反倒是放了那个作恶的人。
阮琴的脚下意识往后挪了小半步,离天台的边缘远了些:“可我要是把事情讲出去……人人都知道了,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出门?”
“要讨公道,不一定非要站在大街上,把自己的伤疤掀给旁人看。你要是相信我,我尽量帮你保住脸面,不必满城的人都知道你的难处,但做了坏事的人,不能叫他轻轻松松躲过去。”
阮琴开始思考。
“道理很简单:只有你好好活着,才有机会跟他讨一个说法。人要是不在了,就什么都没了。”
楼下看热闹的人看不清楼上的对话,只看见阮琴不再往前扑,人群里的骚动慢慢平息。
“上面到底什么情况?急煞人了。”
“估计公安同志在劝吧。”
“劝得动吗?不要忽然掉下来哦。”
阮琴垂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
“姐……”她侧过头,看向同样泪流满面的姐姐。
姐姐连忙伸出手,不敢贸然上前吓着她:“琴琴,过来,到姐姐这边来。我们一起,找那个流氓讨公道,好不好?”
阮琴望着姐姐伸过来的手,又抬眼看向林希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抬起脚,离开了那道要命的天台边缘。
边上的公安见状,立即拔腿上前,稳妥把人护到安全的地方。
一场危机总算化解。
林希冉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这番话不是情急之下的怒骂,是她常年做律师调停家事摸出来的门道。
好多想不开的人,都是困在自己想出来的两全法子里。
不把这个念头戳破,再多软言劝慰,都是空话。
顾砚辞走到她身侧:“你这个办法高明。换作旁人,只会一味劝人想开。”
林希冉低声回他:“不少人都是这样,总以为自己扛下来,甚至走绝路,就能保全家人的幸福。可很多时候,这样的牺牲换不来安稳,只会落下一堆理不清的麻烦。”
另一边,阮琴埋在姐姐怀里放声哭出来,缓缓地吐出一句话:“姐姐,我想通了,该死的人不是我,是那个人。”
人群外头,董小六正好办事路过。
他远远望见百货大楼这边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仰着头往天台张望。
他停下脚步,摸出烟点上,眯着眼朝上瞅,想凑个热闹。
而此时,天台边上空荡荡的,闹着要跳楼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董小六随口嗤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
便转身离开了。
危机散去,人群渐渐散开。
对于这个跳楼事件的原委,好事者都竞相猜测。
林希冉拉着顾砚辞走到墙角:“害阮琴的,也叫董小六,莫非……”
顾砚辞:“听描述,和害我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林希冉眉头紧蹙:“这事你打算怎么应对?”
顾砚辞:“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挂心。倒是你,往后出门、去厂里来回,一定要多留心。这人是亡命的性子,什么浑事都干得出来。”
话音刚落,阮琴的姐姐快步寻了过来,对着林希冉深深鞠了一躬。
“林同志,今天真亏了你。往后我们该怎么做?”
林希冉:“眼下最要紧的是陪着阮琴,看好她,别再让她钻牛角尖。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去公安那边报案,只是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手里的证据不足,也没人证的,不容易办。”
姐姐咬了咬唇,面露难色。
妹妹还没有出嫁,这被欺负的事一旦传开,往后很难立足。
林希冉看明白了她的顾虑,轻声道:“不勉强,只要阮琴平安就好。”
姐姐继续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听说我妹妹就是在你们柜台工作的。她一个人在家会胡思乱想,能不能恢复她的工作,给她点事情做。”
林希冉回头看杜雅玲。
后者点点头,表示同意。
林希冉考虑了一下:“可以,只不过,得她恢复身体。我们会为她保留这个岗位。”
姐姐欣慰至极:“太好了。谢谢您。”
话音未落,阮琴的姐夫押着表弟来到这里:“说,那个王八蛋在哪儿?”
表弟马三一脸茫然:“谁啊?”
姐夫:“姓董的,董小六。他居然有胆欺负我小姑子。我要去找他算账。”
马三赶紧解释:“董哥,不会吧?”
看着表哥要揍自己,马三马上吓得和盘托出:“他就住在……”
这些话,正好也被林希冉和顾砚辞听去,两人相视一眼,有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