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牛车上,刘小河从包袱里翻出麦田的一件旧夹袄,抖开来给春香套上。
那夹袄虽说也洗得发白了,可厚实,里头的棉花絮得匀匀的。
她一边给春香套袖子一边念叨:“昨天听万美她们回来说了,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这么冷的天,你就穿那么一件破单衣,脚上连双袜子都没有,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春香迷迷糊糊地由着她摆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却没力气。
周春兰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攥着她的手,一只手拢着她的肩。
可搂着搂着,她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春香的额头贴在她颈窝里,烫得吓人,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沉,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周春兰心里一紧,抬手去摸春香的额头,掌心底下滚烫滚烫的,跟摸了个火炭似的。
她整个人一下子就慌了:“娘!春香发热了!”
这一嗓子把牛车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林小满正在前头跟林守节说话,猛地回过头来:“发热?那些红点子是假的,人怎么发热了?”
“快让我看看!”陈氏探过身来,把手伸进夹袄里头摸了摸春香的额头和后脖颈,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脸色越来越沉,“这孩子穿得这样少,身子骨本身就亏得厉害,以前在家里天天挨打受骂,一直绷着根弦反倒撑住了。如今突然间松快下来,那根弦一断,旧伤新病可不就全扑上来了!”
“这帮黑心肝的!”王杏花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就应该抓他们去见官,把这俩黑心肝的都关大牢里去!”
陈氏把滑下来的夹袄重新给春香捂紧,拿袖子擦了擦春香脸上的汗,嘴里骂个不停:“你瞧那个周耀祖,白白胖胖的,哪像个农家孩子!可怜春香,硬生生被搓磨成这样,十六的丫头,还没我家小满看着壮实。”
林守节在前头听见了,手里的鞭子抽得急了些,牛车颠了一下,他赶紧又勒了勒缰绳,回头喊了一句:“都坐稳了,我赶快点,回去赶紧找大夫!”
林小满坐在车尾,手攥着车板边沿,脑子里飞快地翻着从前学过的那些中药方子。
可学过是一回事,真正上手操作是另一回事。
她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在系统面板上翻了半天,超市里粮油、调料、布匹、成衣都有,可就是没有药店。
顶多翻出来几瓶维生素片,这东西治不了急症。
她看着春香那副模样,嘴唇都烧得起了皮,人迷迷糊糊的,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病来得凶,要真熬不过去怎么办?
春兰抱着春香,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妹妹脸上。
她来晚了。
要是她早点来,早点把春香从那个家里弄出来,春香就不会被搓磨成这样,不会烧成这样。
她越想越自责,嘴唇咬得发白。
林小满伸手按了按她的胳膊:“大嫂,不怪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怪只怪周家那两口子不是人。”
林小满心底也叹气,若不是自己穿越过来,或许春兰和小雪的结局也不会比春香好到哪儿去。
牛车紧赶慢赶回了村,路过村口大榕树底下的时候,树下正聚着几个唠嗑的妇人,瞧见牛车过来,都热情地迎上来。
她们都听村长说了林家要收村里自家种的小葱,二文钱一斤,现钱结,一个个都想当面问个准信儿。
可等走近了,看见牛车上这一家子的脸色,都觉出不对劲了。
李翠芬试探着开口:“陈婶子,咋的了这是?出啥事了?”
她探头往牛车上看了一眼,瞧见春兰怀里搂着个丫头,脸上红得不正常,瘦得皮包骨头,胳膊上还有一片一片的红点子,人昏迷着,一动不动。
瞧着那眉眼,倒是和春兰有几分像,可瘦得没个人样了。
“没事儿,就是孩子病了。”陈氏的声音有点哽咽,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完,“这狗日的周家人,好好的姑娘搓磨成了这样!”
“啥?这是春兰的妹妹春香?”李翠芬瞪大了眼,“我记得春香得有十几岁了吧?咋瘦成这样?”
旁边几个妇人也凑上来看,一看之下都吸了口凉气。
这哪像个十几岁可以相看的姑娘啊,整个人皮包着骨头,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下巴尖得能戳死人,颧骨支棱着,眼窝凹下去,要不是还有口气在,看着跟个死人差不多了。
“还说呢!”刘小河憋不住了,骂骂咧咧地把事说了一遍,“那周家两个扒皮,不给这孩子饭吃,天天让她干活,身上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这么冷的天,脚上连双袜子都没有,冻得跟萝卜似的,孩子生病了也不给找大夫,要把孩子拖死!”
李翠芬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啥?还有这种事?这也太不把闺女当人看了!”
“可不是!说是要直接给拖死好配阴婚!幸好我们去的及时,这孩子才给救了下来。不过被搓磨久了,身上都是伤,回来的路上就烧起来了。”刘小河越说越气,嗓门越来越大。
“配阴婚?!”旁边一个妇人惊叫出声,“我的老天爷!这两口子该下十八层地狱!死了都不放过,还是人吗?”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一听说配阴婚的事,一个个都气得直跺脚。
有人骂周地头两口子丧尽天良,有人心疼春香这丫头命苦,也有人感慨林家这回做了件大好事。
几个心软的妇人瞧见春香那副模样,眼圈都红了,一个老太太挤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两块姜塞给陈氏:“快拿回去熬碗姜汤给她灌下去,发发汗!这孩子烧成这样,可不敢耽误!”
“谢谢婶子!”陈氏把姜接了,揣进怀里,冲林守节喊了一声,“三弟,咱先回去!”
人群散开,牛车重新动起来,林二牛和林万全早就不在车上了,刚进村口两个人就跳下车,撒腿往赤脚大夫刘老头家跑。
刘老头是村里唯一懂医的,平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一把年纪了,经验倒是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