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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花生

    凌晨三点,沈晚柚被一阵疼痛惊醒了。不是那种隐隐的闷痛,是一阵一阵的、从肚子底部往上顶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力撑开。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等着下一阵痛来。等了大概十分钟,又来了。这次更重了,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顾深寒立刻醒了。他睡觉一向很轻,一点动静就能睁眼。他侧过身,手覆在她手背上。“怎么了?”

    “肚子疼。一阵一阵的。”

    他没有犹豫,掀开被子下床,拿起手机拨了120。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报地址、说情况、问大概多久能到。沈晚柚听着他打电话,觉得这个人的冷静有时候真的不可思议。挂了电话,他打开衣柜,拿出准备好的待产包,又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车十五分钟到。我扶你下楼。”

    沈晚柚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拎着待产包,慢慢往外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映出她的样子——头发乱着,脸色发白,穿着他那件宽大的家居T恤。

    “疼吗?”他问。

    “现在不疼。一阵一阵的。”

    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眉头微微皱着。

    救护车到的时候,苏念也到了。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她跑过来拉住沈晚柚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就醒了。陈屿白在停车,你先上车,别怕。”

    沈晚柚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没哭,忍住了。

    车上,顾深寒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苏念坐在对面,陈屿白开车跟在后面。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的,在凌晨的街道上格外刺眼。沈晚柚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心反而平静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到了医院,护士把她推进了待产室。顾深寒换了无菌服进来,坐在床边。苏念和陈屿白在外面等着。待产室里很安静,只有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咚咚咚的,很快。医生来检查了宫口,说开了两指,还要等。

    “能打无痛吗?”沈晚柚问。

    “再等一等,开到三指才能打。”医生说完出去了。

    宫缩越来越密,从十分钟一次变成五分钟一次,又从五分钟一次变成三分钟一次。每次疼的时候,沈晚柚就攥着床单,咬着嘴唇。顾深寒把她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他一声没吭。

    “疼就喊出来。”他说。

    “不喊。丢人。”

    “不丢人。这里没有别人。”

    她没喊,但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擦掉,动作很轻。

    护士又来了,检查了宫口。“三指了。可以打无痛了。家属先出去。”

    顾深寒站起来,低头在沈晚柚额头上亲了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出去了。麻醉师进来,让沈晚柚侧过身,弓着背。针扎进脊椎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但没喊。过了一会儿,疼痛慢慢减轻了,从刺痛变成酸胀,又从酸胀变成可以忍受的钝痛。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回枕头上。

    顾深寒回来了,在床边坐下。

    “好点了吗?”

    “好多了。无痛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他嘴角弯了一下。

    又等了几个小时,宫口开全了。护士把她推进产房,顾深寒跟在旁边。苏念在产房门口拉住他的手,说了一句“你陪着她”,然后松开了。

    产房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医生和护士围在床边,教她用力。沈晚柚憋了一口气,使劲往下推,脸涨得通红。

    “再用力,看到头了!”医生说。

    她又憋了一口气,这次用了全身的力气。顾深寒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我在。别怕。”

    她没怕。她只是疼。但那种疼和之前不一样,是有方向的疼,是花生在往外走的疼。她又用了一次力,这次听到了一声啼哭——很轻的,像小猫叫,然后越来越响,响彻了整个产房。

    “是个女孩。”医生笑着说。

    沈晚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顾深寒也红了眼眶,但没有哭。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护士把花生包在蓝色的布单里,放在沈晚柚胸口。小小的,红红的,脸上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的。沈晚柚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生的脸。皮肤很嫩,像豆腐,碰一下都怕碎了。

    “她好小。”她的声音沙哑。

    “六斤二两。不小了。”护士在旁边说。

    顾深寒伸出手,食指轻轻摸了摸花生的手。花生的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她力气很大。”他说。

    沈晚柚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护士把花生抱走去做检查。顾深寒还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背上全是她掐出来的红印子。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都红了。”

    “红了也不疼。”

    她没再问了。

    观察了两个小时,沈晚柚被推回了病房。苏念和陈屿白站在走廊里,看到她出来,苏念跑过来,眼眶红红的。

    “你还好吗?”

    “还好。花生也很好。”

    “我看到了。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长得像你。”

    沈晚柚笑了。“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

    顾深寒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病房是单人间,顾深寒提前订的。床可以升降,旁边有一张陪护床。沈晚柚躺在病床上,身上还麻着,不太能动。花生被放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的。

    苏念站在小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沈晚柚,她好小。”

    “嗯。”

    “我能抱抱吗?”

    “你会抱吗?”

    “不会。但我想试试。”

    沈晚柚笑了。“等我学会了再教你。”

    苏念点了点头。

    陈屿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花生,又看了一眼苏念。他什么都没说,但沈晚柚注意到他的眼睛红了一下。

    晚上,苏念和陈屿白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沈晚柚、顾深寒和花生。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落在花生的小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顾深寒。”

    “嗯。”

    “你当爸爸了。”

    “嗯。”

    “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不出来。”

    “那就不说了。”

    她闭着眼睛,听着花生的呼吸声,很轻,像风。

    第二天早上,沈晚柚醒来的时候,顾深寒不在陪护床上。他坐在小床边,低头看着花生。花生醒了,眼睛睁着,黑亮亮的,正盯着他看。

    “她看我了。”他轻声说,怕吵醒沈晚柚,但她已经醒了。

    “她看你是正常的。你是她爸。”

    他没接话,但嘴角弯着。沈晚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银杏树下,表情冷淡,像一座冰山。现在他坐在小床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里有光。

    护士来查房,教沈晚柚怎么喂奶。花生含不住,急得直哭。顾深寒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沈晚柚从来没见他这么慌过。他开会上百人的场面都不慌,现在被一个六斤二两的小人搞得满头是汗。

    “你别急。慢慢来。”沈晚柚说。

    “我不急。”

    “你额头上有汗。”

    他擦了擦,继续在旁边站着。

    花生终于含住了,开始吸。沈晚柚“嘶”了一声,疼。但看着花生的脸,又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

    苏念上午来了,手里拎着一束花和一袋水果。她把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水果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小床边,看着花生。

    “她今天比昨天好看。昨天像小老头,今天像小天使。”

    沈晚柚笑了。“你昨天还说她像我。”

    “像你的小天使。”

    陈屿白也跟着来了,站在苏念后面。他看了花生一眼,说了一句“头发真多”。沈晚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下午,婆婆来了。她一进门就直奔小床,看着花生,眼眶红了。她没哭,忍住了。

    “像深寒小时候。”她说。

    沈晚柚看着她。“真的?”

    “真的。一模一样的鼻子。”

    顾深寒在旁边说:“妈,你上次说她像我老婆。”

    婆婆瞪了他一眼。“鼻子像你。眼睛像她。”

    顾深寒没再说话。婆婆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帮着换尿布、冲奶粉。她动作很熟练,比沈晚柚利索多了。沈晚柚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觉得婆婆不好相处。现在她知道了,婆婆只是不会表达。她做的事,比说的话多。

    晚上,顾深寒送婆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沈晚柚和花生。她低头看着花生,花生也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

    “花生,我是妈妈。”

    花生眨了眨眼,不知道听没听懂。沈晚柚笑了。

    顾深寒回来了,在小床边坐下。他伸出手,食指放在花生的手心里。花生攥住了,攥得很紧。

    “她又攥住了。”他说。

    “嗯。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攥你,不攥我。”

    沈晚柚伸出手,把食指放在花生的另一只手里。花生也攥住了,但力道轻一些。

    “她更喜欢你。”她说。

    “不会。她更喜欢你。”

    两个人看着花生,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病房的地板上。沈晚柚靠在枕头上,嘴角弯着。她当妈妈了,他当爸爸了。他们的女儿,叫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