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后，华生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倘若真能看到死者当时的模样，调查确实可以继续。”
“但即便如此，想要找到当年命案的实证，希望依旧渺茫。这一点请您务必理解。”
华生喜爱推理，也乐于向他人阐述推理过程。
正因如此，面对这种注定难有结果的案件，他才显得兴致缺缺。
至于心中的正义感，对平民的同情？
那更是无稽之谈！
华生的嗅觉从未出过差错！
尤莉娅小姐与内应身上的罪孽腐臭，分明同出一源，且随着调查深入，变得愈发浓烈。
“说起来……”他用余光瞥向夏洛特，心中暗忖：“明明尤莉娅他们所行之事无疑是罪孽，为何同样参与调查，成为帮凶的夏洛特身上，却依然没有那种气味？”
就连华生自己，身上也已不可避免地沾染了罪孽的腐臭。
对十多年前的命案展开调查，搜寻证据的他，早已是尤莉娅他们的同伙。
即便最终一无所获，也只是犯罪未遂。
即便他阻止了一切，也不过是犯罪中止后的自首。
“实在想不明白……”
对这种显然超出推理范畴的谜题，华生毫不在意地选择了搁置。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眼前的尤莉娅小姐。
准确说，是她手中拿着的东西。
方才华生沉思时，尤莉娅已经郑重承诺：“我明白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坦然接受，绝不迁怒任何人。”
“您能这样想，自然最好不过。”华生松了口气：“那么，您打算如何让我们看到死者遗体当时的模样？”
“我可能有点头绪。”夏洛特忽然出声，吸引了华生的注意。
“华生，你刚才检查那具人偶时，并没有彻查每一个部位吧？”
“何出此言？”华生略感奇怪：“为了调查，我甚至在两位女士面前解开了她的衣物哦？”
从重量判断，它与普通女性相仿。
口腔等部位他也检查过，确实没发现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在检查过程中，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具人偶在当下时代已算极其精致，甚至拥有少女般的形体。
只不过，想要准确呈现死者临终时的细微体征，终究太过困难……
等等？
华生突然意识到什么。
与少女一般无二的形体？
他真的检查了这具人偶身上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吗？
想到这种可能性的瞬间，华生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不会吧……？”
“我倒觉得很有可能哦。”夏洛特坏笑道：“这间屋子里，那里恐怕是最隐蔽的地方了吧？”
她能迅速想到这一点，也是因为华生曾经私下对她说过：“我可不想被误认为变态。”
再加上敏锐的观察力，她轻易就注意到了华生检查人偶时下意识忽略的某些部位。
“夏洛特……”
“嗯？”夏洛特轻声应道，心情愉悦。
她连如此细微的线索都注意到了，甚至补上了华生的疏忽。
哪怕是他，也该对她说几句赞美的话了吧？
不必吝啬，她必会照单全收！
“你真是个变态啊！”
华生脱口而出。
“你才是变态！！！”
夏洛特所有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可恶的华生，为什么就是不肯夸她一句呢？
哪怕一句也好啊……
“呵呵……”一旁看着两人斗嘴的尤莉娅，不禁掩嘴轻笑。
这两人关系还真是亲密，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就能听到他们的好消息了。
“华生你之前明明在偷偷闻尤莉娅身上的气味吧？真是恶心！令人作呕！”满腔怒火的夏洛特毫不留情地继续进攻。
“咦？”尤莉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回事？
她不是在看两人打情骂俏吗？
怎么话题突然扯到她身上了？而且闻身上气味这种事……
尤莉娅用羞愤的目光瞪向华生。
“怎么能这么说呢？”华生面不改色：“那只是为了收集证据，确认尤莉娅小姐的身份而已。”
“那我难道不也是为了调查吗？”夏洛特反唇相讥。
“不……”华生看着夏洛特那张气鼓鼓的脸，一时语塞：“我觉得这两件事……不能一概而论吧？”
夏洛特气极反笑，懒得再争辩，直接给予了华生正义的制裁！
她的鞋跟狠狠踩在了华生的脚背上。
这场小闹剧就此收场。
华生拜托两人取出了人偶体内藏匿的东西，同时心中反思着自己的失误。
怎么能因为顾及脸面，就放弃检查可能隐藏线索的部位？
即便在两位女士面前，即便对象只是一具人偶……
“看来我还有太多不足之处。”华生深深叹了口气。
在21世纪他尚可依赖法医，而在这里，他只能依靠自己。
“可以了。”尤莉娅看了看别过头不愿理睬华生的夏洛特，无奈地提醒了尴尬背过身去的华生。
“嗯。”华生接过尤莉娅递来的东西时，心中一惊：“黑白照片？”
看来，内应在发现妹妹尸体的那一刻，就已开始筹划今日的一切。
否则，处于悲痛中的他很难想到用这种方式记录线索。
“用的是湿版火棉胶工艺吗？嗯……倒也合理。因为便宜且便于复制多份，所以才放心将其中一张的藏匿处告诉尤莉娅吧？”
华生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他接过照片。
总共两张。
一张是黑白原片，另一张则是请专人上色的彩照。
他首先看向未经画师加工的黑白照片。
“嗯？真是……相当果决的决定。”看到照片上的惨状后，华生不禁低声感叹。
随即，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明明是能做出如此决断的男人，为何会被仇恨蒙蔽双眼，在未加确证的情况下便锁定仇敌，甚至不惜耗费十多年光阴呢？
这期间，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去核实真相。
仇恨……真是可怕。
华生试着想象自己亲人惨死的模样，却发现感受不到多少愤怒。
仔细想想，这倒也正常。
毕竟他知道这只是想象。而且，他也没有亲人。
不知不觉间，记忆中双亲朦胧的身影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张可爱的脸庞变得狰狞扭曲，鲜红的液体从身下缓缓渗出……
华生收回思绪，目光恢复往日的平静。
这仅仅是想象。
是不会发生的事。
无须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