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里，她与秦慎成了一次亲，那缘分就算尽了吧。
沈枝现在觉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她满脑子都是往上爬，燕歌枉死，她要为燕歌报仇。
可有时夜深人静，她会问自己，除此之外呢。
如果有一天燕歌大仇得报，那她该何去何从。
如今的她，想起当初背负着家族血海深仇进宫的秦慎，突然觉得好理解他。
明明有更轻松，更美好的人生可以过，却一定要把自己变成今天的样子，充满了怨恨，充满了痛苦。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俩还真算是天生一对。
沈枝的差事全部调去养心殿之后，才慢慢拼凑出皇帝的全部面貌。
他叫刘皙，今年三十有五。
这个岁数的帝王，若在史书里，该是春秋鼎盛、大展宏图的时候。
可皇帝的身体撑不住，他常年药不离口，养心殿的炉子上总煨着一罐药，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味混着龙涎香，成了这间殿宇特有的味道。
政务大多交由了宦官处置，朝堂上批红用印的权柄，有一半攥在秦慎手里。
皇帝不糊涂，他知道这件事，可他没办法。身体不允许他日理万机，他只能把折子分下去，把最要紧的那几本留给自己。
身体撑得住的时候，他就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看，撑不住的时候，就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让沈枝念给他听。
沈枝头一回替他念折子时，紧张得声音发紧，念错了好几个字。刘皙也没恼，只是睁开眼看她，说：“念慢些，不着急。”
后来她念得顺了，皇帝就闭着眼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忽然开口问她：“你觉得这折子说得对不对？”
沈枝愣了一下，想了想答了。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嗯”一声，让她接着念下一本。
日子久了，她渐渐摸清了皇帝的脾性。他和太子刘祁确实像，眉眼像，说话的调子像，待人接物的那份温和也像。
可细看又不一样。太子的温和是打底子的，骨子里就是那样的人。
皇帝的温和是表象，内里其实是个不一样的人，沈枝起初看不透，后来慢慢瞧出些端倪。
有一回她念折子念到一半，皇帝忽然开口打断她：“阿鱼。”
她抬起头来。
皇帝靠在引枕上，眼睛没睁，问她：“朕把你从太子身边抢走，你可恼朕？”
沈枝手里的折子停了一下。
“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答就是了。”皇帝说，“恼不恼？”
沈枝立刻摇头：“不恼。”
“为什么？”
“您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沈枝说，“能侍奉在您左右，是奴婢的福分。”
皇帝这才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像是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几分真。看了半晌，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接着念。”
皇帝待她确实好。
他病了这些年，身边伺候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能像沈枝这样，让他觉得妥帖。
她知道他喝药要趁四分热，少了一分就不喝，所以总在他该喝药的时辰把药端到他手边。
她知道他批折子批久了眉心会发紧，会不自觉地拿手指去按，她还知道他下棋时如果摸棋子的动作变慢，就是困了，该劝他歇一歇了。
有一回他批折子批到午后，困得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了她腿上。
沈枝浑身一僵，皇帝的额头搁在她膝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她低头看着他，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揉揉。”皇帝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沈枝愣了一下：“什么？”
“眉心。”刘皙说，声音困得发黏，“帮朕揉揉。”
沈枝抬起手，指尖搁在他眉心上，轻轻按下去。他的眉心有一道竖纹，很浅，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皇上，您睡一会儿吧，我一直在这里。“
她顺着那道纹路慢慢揉，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皇帝的呼吸渐渐沉下去，搁在她膝上的身子也松了，很快就睡着了。
沈枝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膝上枕着当今天子，殿里静得只剩香炉里青烟袅袅的声音。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他睡熟了之后微微松开的眉头，忽然想起秦慎。
秦慎睡觉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虽然两人曾经也有过共枕而眠的日子，但她几乎没有端详过他的睡颜，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刘皙枕着她膝头的时候想起秦慎，也不知道他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
皇帝醒过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沈枝低头看他的目光，女孩儿笑了笑，唤他:“皇上。“
“什么时辰了？”他问。
“申时了。”沈枝答。
皇帝坐起来，揉了揉额角。沈枝把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递过去，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方才朕睡着的时候，你一直在看朕？”
“您怎么知道。”
“你揉眉心的手停了之后没再动，朕虽然睡着，可也没睡死。”
沈枝没接话。
“你走神的时候，朕也能感觉出来。”
沈枝抬眼看他。
“你方才走神了，在想什么？”
她只是说:“没什么，皇上，我在想该怎么样才能更好的服侍您。“
皇帝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时，沈枝没有躲。
那只手温热的宽大，指腹从她颧骨上慢慢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直滑到下颌。沈枝微微偏了偏头，把脸往他掌心里送了送，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皇帝的眼神软下来，嘴角弯了弯，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内侍的禀报声。
“陛下，东厂秦公公求见，说有秘闻来报。”
皇帝的手停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手，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
“传。”
沈枝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准备退到屏风后头去。朝廷秘闻，东厂奏报，她一个宫女没有旁听的道理。她退了两步，正要绕过屏风，手腕忽然被人捉住了。
皇帝的掌心扣在她腕上，不重，可也没松开。
“就待在这儿，没关系，你在朕面前，可不必避讳这些。”
沈枝愣了一下，应了一声。
殿门开了，秦慎走进来，还是那身玄色朱红的官袍，东厂的乌纱帽压得低低的，帽檐的阴影遮着半张脸，他手里捧着一封密函，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养心殿的金砖上。
他走到御前，跪下。
“臣秦慎，叩见陛下。”
皇帝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沈枝的手腕，他的手指松松地圈着她，没有松开的意思。
“起来吧。”皇帝说，“什么要事？”
秦慎站起来，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御案的一角，像是没有看见沈枝。可沈枝知道，他走进来的那一瞬，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了。
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她知道他看见了。
秦慎把密函呈上去，内侍接了，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松开沈枝的手，接过密函拆开来看，沈枝站在旁边，手腕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凉风一吹，那块皮肤微微发紧。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余光里，秦慎站在御案前，玄色的衣摆垂得笔直，表情平静。
皇帝看完了密函，把它搁在案上，“这事朕知道了，你处置便是。”
“是。”秦慎应道。
“还有别的事吗？”
秦慎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沈枝听见了。她太熟悉他的节奏了。在沉璧居，他每一次开口前的停顿，她都听得出来。
“无事。”
他告退，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养心殿里静下来，只剩香炉里青烟袅袅的声音，皇帝靠在引枕上，偏过头看沈枝。
“阿鱼。”帝喊她。
沈枝抬起头来。
“你方才手凉。”皇帝说，伸出手来。
沈枝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皇帝握住她的手，搁在自己膝上，掌心覆着她的，他的手很热，把她的指节一点一点焐暖了。
“谢皇上，只是奴婢惶恐。“
“你往后在养心殿当差，只管伺候朕。”皇帝说，“别的事，不用管。”
沈枝应了声是。
“手怎么总是凉的，回头让御膳房每日给你炖一盅红枣鸡汤，补补气血。”
沈枝抬起头来，想说“不必麻烦”，可对上皇帝的眼神，那句话又咽回去了，差点忘了，君命难违。
皇帝待她好，她是知道的，可这种好，跟太子给她的好不一样，太子待她好，是把她当个人，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皇帝待她好，更像是把她当个孩子，管她穿什么，吃什么，几时睡，几时起。
有一回她夜里当值，守在养心殿外间。过了亥时，皇帝忽然推门出来，看见她坐在廊下，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沈枝站起来：“奴婢今夜当值，守在外间。”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说：“朕这里不用你守。你回去睡。”
沈枝想说这是规矩，可皇帝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唤了值夜的内侍来，让他替沈枝守着。然后他看着沈枝，说：“回去。明日卯时再来。”
沈枝只能应了声是，退了下去，她走回偏房，刚摸着黑上床，躺下来，就听见外头有人敲了敲门。
她披衣起来开门，见是个小太监，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陛下吩咐的，说沈姑娘夜里没吃东西，让膳房做了碗馄饨送来。”
皇帝的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像天经地义一样，他觉得她该吃，该睡，该穿暖，他就让她吃，让她睡，让她穿暖，也许是因为他当皇帝当久了，习惯替人做主。
也许是因为他病了这些年，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如今有了一个，他就想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她。
又有一日，她在御前伺候笔墨，站得久了，腿有些酸。她没动，可皇帝不知怎么看出来了，忽然说：“坐下吧。”
沈枝愣了一下：“奴婢站着就好。”
“让你坐就坐。”皇帝说，“朕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沈枝看着他，他明明比她大十几岁，可有时候她看着他，觉得他像个操心的长辈，什么都替她想好了，连她多研了两下墨都怕她累着。
傍晚，沈枝从养心殿出来，往偏房走，路过一道长廊时，她看见廊下蹲着个小宫女，正拿手指头戳地上的蚂蚁，戳着戳着，忽然哭起来了。
沈枝走过去，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小宫女抹着泪说，她方才端茶时不小心打了一只盏，被管事姑姑骂了一顿，说要从她月钱里扣。那盏是官窑的，值不少银子，她一个月的月钱还不够赔。
沈枝听了，想了想，说：“你别哭了。回头我帮你跟管事姑姑说一声，那盏从我的月钱里扣。”
小宫女愣住了，抬起头来看她：“沈姐姐……”
“没事。”沈枝拍了拍她的头，“一只盏而已。”
她站起来，继续往偏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倒是大方。”
沈枝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见秦慎站在廊柱旁边，他还是那身玄色朱红的官袍，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像是刚从哪个衙门回来。
“一只官窑盏，少说值你半个月的月钱。”秦慎说，“你替她赔，自己吃什么？”
沈枝微微欠身：“秦公公。”
秦慎看着她行礼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
“奴婢的月钱够用。”沈枝说，“不劳秦公公费心。”
秦慎沉默了一息，“你如今在御前当差，手头得有点银子。宫里的人情往来，不是光靠差事做得好就行的。”
沈枝看着他，没说话。
秦慎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递过来，荷包是素色的，没什么花样，可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拿着。”他说。
沈枝没接。
“秦公公，奴婢不缺银子。”
“你缺。”秦慎说，“你在御前伺候，皇上赏你是皇上赏的。可有些东西，得你自己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
“秦公公，”她说，“奴婢如今是御前的人，不能再收您的东西了。”
秦慎的手顿在半空中，执拗的把那荷包放在了她的手里。
“我知道你如今是御前的人了，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如果没办法把她占为己有，那就按计划走，至少这样，还能继续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