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并非毫无依据的猜测。
她脑海里闪过了邬序曾告知过她的,有关不周洞天的话。
——“位于东南深处,盘踞了不知多少代,同样不在中原的舆图上,其祖上可追至上古,族中有一脉擅布阵,一脉擅奇术,外人若想进他们的地界,连入口都找不到。”
而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人,提了无数次“阵”这个字眼。
如此诡异荒诞的事,她只能联想到擅奇门遁甲的“不周洞天”了。
之前邬序也告知过她,她遭遇的两次箭袭,便是不周洞天的人动的手。
想来,这回布阵,又是盯上了她。
那声音又是一顿:“……你知道不周洞天?”
戚姝面上不动声色,实在一直在凝神注意着那道声音的各种变化。
她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能在皇宫,在皇后的宫殿里动手脚布阵,这不周洞天,真是有些能耐。
戚姝谨慎回道:“略有耳闻。”
她要试探对面,就不能让多面掌握她到底知晓多少。
那人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看来少君什么都跟娘娘说了,少君对娘娘,果然用情至深。”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我家主君只是想请娘娘去不周洞天小住,不会伤害娘娘。”
“娘娘不如爽快点,直接随我走一趟?”
戚姝心里,思绪翩飞。
主君、少君。
全部都是陌生的字眼。
但这人口中的“少君”很显然指得是邬序。
他怎么会是不周洞天的少君?
他父母不是南冥岛的岛主吗……?
她一时理不明白,但不会在这道声音面前展现半分困惑,半点不怯的冷声回道:“你在做梦。”
“娘娘,何必嘴硬执拗?这阵娘娘破不了,也出不去……”
“我是破不了,出不去,但你口中的少君可以。”戚姝打断她,口吻笃定:“你这阵能困住我,困住旁人,但困不住皇上,你很清楚,不是吗?”
不管邬序和不周洞天的这位主君到底有无血缘关系,但他既被他们称为“少君”,肯定也懂阵法。
她依稀记得,在那些他作为先帝军师,随先帝出征的,数次名声大噪的战役,便有布阵的传闻。
初闻只当是普通的排兵布阵,现下看来,只怕未必。
“少君能破阵又如何?”那人没有否认戚姝的猜测,只是自信道:“少君压根不知晓这清晏堂里有阵,方嬷嬷和南枝都认为娘娘你不在这昭华宫里,少君自不会来这清晏堂找。”
“少君这般在意娘娘,一定会马上加派人手在宫里宫外找,宫里一乱,我便能带娘娘回不周洞天了。”
戚姝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她很自然地说出了南枝与方嬷嬷,她认识她们,说明她混入昭华宫已久。
她半点不慌乱,沉声道:“不,他会来的。”
现状她心里大概有数,也就不再白费功夫,越发沉静的回到书案旁落座。
她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
幸好,茶水还是可以触碰到的。
然后她不再多费唇舌,摊开案上的折子,继续低头看了起来。
她相信邬序会来。
在他来之前,她安静等候便好。
那主君下达的命令,是让她去不周洞天小住,足以说明,不会害她性命。
她没甚可惧,表现得越淡定从容,越是胜券在握,那道声音越会慌乱露馅。
就像她前面试探出对方的来历一般。
在对彼此战力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能比的,是心理上的博弈。
于是她听到女人有些咬牙切齿的出声:“娘娘倒是沉得住气。”
戚姝置若罔闻,头也不抬,并不回应。
不到两刻钟,她终于再次听到了脚步声。
她握笔的手一紧,抬眼一看,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映入眼帘。
邬序正大步而来,衣袍带起一阵风。
他身后跟着宁默、方嬷嬷与南枝。
戚姝看得眼眶发热,笑了笑,轻声道:“我说了,他会来。”
方才那点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全化成了笃定。
她就知道,聪明如他,不会轻易中了圈套。
他会派人在宫里、宫外搜寻,以他的思维习惯,一定会先来她“消失”的排查、搜寻线索。
只要他来了,就一定会发现清晏堂的古怪。
静谧的屋内,戚姝没听到那道陌生女声的回应,但她清楚听到,那人在吸气。
呼吸有些紊乱,藏不住的着急。
邬序的步子,在清晏堂门外停了。
宁默、方嬷嬷、南枝不知缘由的相继停在他身后,不敢贸然往前迈进。
屋内,戚姝按捺不住地搁下笔起身,看向门口的邬序。
他停在了门口,他一定察觉到了不对劲。
邬序蹙眉抿唇,目光依次落在短廊、花架、屏风、窗棂。
他一处一处看过去,像是在心里飞速地推演着什么。
随后,他当是有了答案,微微侧头吩咐方嬷嬷与南枝:“你们去廊下候着,不必随朕入内。”
“是,皇上。”两人应声退至廊下。
邬序又吩咐宁默:“你守在门口,待能看见我时,再入内。”
宁默闻言,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属下愚钝,能看见皇上时再入内是何意思?”
他理解不了这条指令。
皇上不就好端端在他面前吗?
他能看得清楚啊。
邬序:“字面意思。”
语罢,他抬步迈入清晏堂,用行动来帮助宁默理解。
宁默立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邬序两步后,在自己眼前凭空消失。
他跟随邬序多年,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却还是被此情此景震惊到张开了嘴。
啊……?
就这样不见了……?!
他忍不住抬手,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目瞪口呆。
宁默是看不见邬序了,但屋内的戚姝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他缓步迈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特定的位置上。
那些迷惑她的铜片与光影,在他面前好像都忽然失了效。
他走了七八步,绕过花架,避开屏风,径直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抬眼,墨眸锁定立在案边的她。
两人视线交汇。
戚姝呼吸一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能声音都有些抖:“夫君……能看到我吗?”
此前她已经经历过,南枝与方嬷嬷站在她面前,都对她熟视无睹,眼神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被困在无形的屋子里。
终于,他发现了她,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