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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四十六天

    赵括睁开了眼,一嘴的血腥味。

    没有伤口,纯是饿出来的。

    他胃里绞痛,舌根发苦,嘴唇干裂渗血,他下意识舔了一口,疼得他打哆嗦。

    帐外没有人声。

    四十万人的军营,安静得像坟场。

    该有的声音全没了,没有号角,没有操练声,没有炊烟升起时锅碗碰撞的声响。

    只有干冷的风穿过帐缝,吹在赵括的脸上。

    他坐起来。脑袋晕了一下,眼前发黑。

    记忆灌进来了。

    他前世叫周澈,长平古战场的讲解员,干了六年。每天带着游客走一遍赵军壁垒遗址,指着那片埋了四十万人的土地说:“公元前260年,赵括兵败,四十万赵卒被坑杀于此。”

    现在他就站在“此”。

    他就是赵括。

    而今天是被围的第四十六天。

    缺粮四十六天。

    马杀完了,皮革煮完了,军中已经有人吃人,他组织了四次突围,全失败了。

    今天如果他什么都不做,明天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会亲自带队冲锋,被乱箭射死。然后四十万人投降,被活埋。

    赵括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得像踩棉花。

    他掀开帐帘。

    赵军大营。曾经旌旗密布的营盘,现在被蛀空了,营帐东倒西歪,到处是躺着不动的人。

    有的缩成一团发抖,有的面朝天躺着,眼睛睁着但没有焦距。

    一个士兵靠在拒马桩上啃一截皮带。

    赵括把目光收回来。

    就在这时,他左眼角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幅地图。

    半透明的,淡蓝色的,大约巴掌大小,悬在左眼视野的边角处。上面密密麻麻挤着蓝色的光点。几十万个。

    蓝色光点的外围,是一片漆黑。

    蓝色是友军,黑色是战争迷雾。

    赵括把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

    地图放大了。他能看清蓝点的分布:中间最密的是主营,四周延伸出去的是壁垒防线。最外围的蓝点就是视野的边界。

    蓝点能看到的地方是亮的,蓝点看不到的地方是黑的。

    壁垒以外,漆黑一片。秦军在哪、有多少、怎么布置,全是黑的。

    MOBA小地图?

    “许历。”赵括开喊了一嗓子。

    一个黑脸老将走过来。五十多岁,颧骨突出,颊肉塌陷。

    已经饿脱相了,像一头老狼。

    许历早就认命了,死是迟早的事。

    赵括也没力气多说什么。“给我十二个人,能跑的。”

    许历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一刻钟后,十二个人站在赵括面前。

    都是年轻人,军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勉强能站得住。

    赵括亲自发令:

    “我需要你们往外跑。四个方向,每个方向三个人。跑出去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看到秦军记住方位和人数,能回来就回来。”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四次突围全失败了,大军都冲不出去,十二个人出去就是送死。

    赵括从帐里拿出一卷空白布帛和一截炭条,递过去。

    “每人撕一条,把名字写上去,家在哪也写上去,写完交给我,若不会写字,就让旁人代写。”

    十二个人愣了。

    赵括看着他们。

    “你们有家,我要知道你们是谁。”

    安静了几秒。一个长脸的年轻人先接了过去。撕下一条布,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递给赵括。

    赵括看了一眼。

    “赵平。邯郸东城。”

    他把布条揣进怀里。

    一个一个写完,一个一个递过来。赵括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揣进怀里。

    “回了邯郸,这十二条上的名字记首功,你们的家人会收到赏赐。”

    “如果……”长脸的赵平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不会有如果,我会带你们的名字回邯郸。”

    十二个人走了。

    赵括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分成四组消失在不同方向。地图上,十二个蓝点开始向外移动。

    迷雾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点一点退开。

    北面。

    三个蓝点跑出一里多。第一个灭了,无声无息。

    第二个继续跑,又跑了半里,也灭了。

    第三个停住了,在原地待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始往回跑。

    他跑出将近两里,照亮了北面一大片区域,全是暗红光点,密密麻麻。

    北面是铁墙。蓝点最终跑了回来。

    东、西两面情况类似,并不适合突围也没发现粮食踪迹。

    直到再看到南面。

    南面。

    两个光点很快熄灭。

    第三个跑得很快,蓝点像流星一样往南射出去,穿过丘陵之间的一条窄谷。

    迷雾退开。

    韩王山余脉。破碎丘陵。秦军的暗红分布在两处山口。

    但这个蓝点没看山口。他跑过了山口之间的空隙,继续往南。

    赵括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

    蓝点照亮的范围边缘,大约五里外,有一队暗红色的光点正在移动。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沿山路蜿蜒前行。

    赵括眼前一亮,他把地图放到最大。

    秦军的辎重车队。

    从后方补正给基地往前线运粮。

    几十辆粮车,护卫兵力不超过两千。

    行进路线距离赵军南面防线最近的时候不过五里。

    蓝点这时熄灭了,视野重新合拢。

    十二个斥候,死了八个。

    他走进中军帐。

    “许历。”

    “将军。”

    “南面。距离我们五里。有一支秦军粮队正在经过。护卫不超过两千人。”

    许历听见粮队反应很大,赵括继续说。

    “集合一万兵力,从南面壁垒丙段出去,穿过韩王山余脉两个山口之间的通道,截击粮队,把粮抢回来。”

    许历沉默了两秒。

    “将军,上次突围……”

    “这不是突围。是抢粮。打完就回来。”

    “一万人动静太大,秦军……”

    赵括瞪了他一眼。再吃不上饭就是哗变,他没心情跟许历解释。

    许历的闭了嘴,半时辰后,一万人集合完毕。

    赵括盯着地图。

    一万蓝点向南移动,迷雾退开。

    两个山口之间的通道蓝点涌进去了。暗红驻军在两侧山口上,但通道中间确实是空的。蓝色的河流穿过通道,没有遇到阻击。

    继续往南,四里,三里,两里。

    蓝点接近了粮队的位置。暗红色的细线还在。

    蓝色撞上暗红。暗红色的细线在接触的瞬间碎裂了,两千护卫对一万饿红了眼的赵军。

    又半个时辰后,蓝色开始回流,速度慢,拖着东西。

    赵括走到南面壁垒的缺口处。站在那里等。

    天边发白的时候,第一辆粮车出现了。

    然后第二辆,第三辆。

    三十四辆。

    前锋校尉跑到赵括面前,浑身是血,嘴皮子动半天终于把话说出口。

    “将军。粮……抢回来了。三十四车,秦军护卫全灭,我方阵亡一千三百人。”

    赵括点头。

    “生火。煮饭。全军分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