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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丁

    次日清晨。

    前往考棚的长街寒风朔朔。

    几名外乡举子搓着手背,抵着风头快步前行。

    走在最左侧的青衣书生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昨日考场冻满整日,那策论写到最后,我指头都不会打弯了。”

    “就是,若非用的是长平君新造的青檀纸,还搁在竹简上写字,那竹简又凉又硬,我早就写不成字了。”

    “唉,只是青檀纸写字虽快,但是在寒风中硬坐两个时辰,答到最后,手上的字越写越丑,完全体现不出来我的真实水平!”

    几个相熟之人同声抱怨。

    同行的一名高个学子接过话茬:

    “且忍下。咱们是何种身份?背井离乡来赵地求官。说得好听叫应试学子,说得直白些,便是上人家院里讨口饭吃。讨饭之人岂敢指望主家铺设暖褥?能许你落座应考,便是滔天恩典。”

    旁边衣衫最为单薄的学子裹紧衣襟:

    “此言不假。我兜中盘缠半道便花个精光,至邯郸那日仅余三枚铜板。多亏稷下学宫腾出空屋供吾等免费歇宿,别说五日连考,便是这改制后的三日,我也绝对撑不过去,早冻死在街角桥洞。”

    高个学子拍打他的肩膀:

    “休讲丧气话。熬过这三日,若中榜便是光宗耀祖,若落榜便回乡种田,总强过在老家给世家大户当一辈子门客。咱们总归来过邯郸,总归亲手考过一回。”

    三人整理衣冠,直奔考棚而去。

    考棚大门敞开,几人竟然忽觉一阵暖意。

    单薄学子迈过高高的门槛,右脚刚落地,双腿便停滞不前。

    后方的高个学子直挺挺撞上他的后背。

    “堵在门边作甚?往前走。”高个学子伸脖子往里探看,嘴巴半张,发不出半点声响。

    每一个考位低矮的木案旁,皆摆放着一个小型铁盆。

    通红的炭火烧得正旺。

    热气顺着铁盆边缘直冲上方。

    整座考棚内充斥着暖意。

    单薄学子大步走到自己的考案前,屈膝蹲下。他伸出右手探向铁盆边缘,灼人的热浪逼得他将手缩回。

    这股烫意千真万确。

    他重新把双手凑到炭火上方翻烤,十根发青的手指缓慢舒展,指尖自青白转出鲜活血色。他猛地眼眶泛酸,胡乱用袖口擦拭眼角。

    起身的间隙,他瞧见座位垫子上叠放着一件旧布袄。

    布料褪色发白,却清洗得十分干净。

    他双手抓起旧布袄,将其严严实实披在肩头。他双眼紧盯盆中跳跃的火星,哑着嗓子开口:

    “赵国此地,讲究。”

    后排,一名邯郸本地的学子整理着案上笔墨,压低嗓音接话:“听闻昨夜有位同考书生去相邦官署进言,许相特意连夜调拨这批御寒之物。”

    有人询问:“哪位书生?”

    “不知啊。”

    考棚前方,第三排。

    赵牧听着身后传来的嘈杂交谈声,回转脖颈,向后方望了一眼。

    考场后半段的座位上,那些外乡学子或是翻烤双手,或是拉扯旧布袄厚实的衣领。

    昨日那一张张强撑硬熬的苦瓜脸,此刻皆带着松弛。

    赵牧将脖颈转回前方,面朝空白的案几。

    昨夜他赶赴许嘉官署,脑中仅盘算着一桩事。

    天寒冻手,执笔不稳,写不出所学真才,对这些苦读多年的学子极不公允。

    赵牧双眼合拢,呼吸归于平缓。

    上午考赋税,下午考律法。

    两场硬仗。

    他须在开考铜钟敲响前,将自身精神积攒至全满。

    一刻钟过去。

    主考文吏揭题榜,清嗓,展开帛书,朗声念题。

    “题一!”

    赵牧睁开双眼。

    “今赵国田赋,按亩计征,粮布并收。然战后户籍残缺、隐田遍布、豪族兼并、流民脱籍。旧制之下,朝廷清丈繁复,百姓苦于重复征调,官吏苦于核算艰难。

    “问:若令汝重新厘定赵国赋税之制,当作何改?须详述改制之具体步骤、预期阻力及应对之策。”

    赵牧双手搁在膝盖上,身躯定住。

    昨夜饭桌上的画面直冲脑海。

    考题明晃晃问着“重新厘定赋税之制”。

    主考文吏继续念诵第二题。

    赵牧双耳自动将后方的余音悉数屏蔽。他盯住眼前的空白案几,脑中只盘旋着一句话。

    大哥押中此题。

    绝非沾边,绝非略同。是从切题角度至核心要害,再到破局骨架,完全重合。

    顾不上内心的惊喜,他再看题榜,审题三遍,确认无虞。

    若以他寻常答法,他应当会推行“相地而衰征”之策,但昨夜之后,听完大哥所教诲之法,惊为天人。

    赵牧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难道大哥提前知道了考题?

    所以昨晚才突然与我谈论此事?

    罢了,不想这些,既然作答,当以最好之策作答,等过了笔试,再与面试公卿们实言相告便是。

    赵牧展平青檀纸,提笔蘸取满毫黑墨。

    手腕稳悬于纸面之上,落笔。

    ……

    当日申时。

    赋税科收卷核封。

    王宫西侧偏殿辟为阅卷重地。

    九张长条漆案首尾相接,拼作一个方正的“凹”字结构。案面堆叠着空木箱、青石砚与饱蘸红墨的朱笔。

    偏殿正中央停着一辆卸去牲口的木板牛车。

    车厢内端端正正码放着十七口扁平木箱。每口木箱皆装着一个考棚的全部答卷。箱盖贴有封条,正中盖着监考官的红色方印。

    苗宿绕着牛车踱步两圈,停在车尾。

    他伸出右手,捏住最上方那口木箱的铜环,往上一提。

    极其轻巧。

    两千余名举子的洋洋万言,区区一辆牛车便装载妥当。若换作以往的刻字竹简,同等字数的文章起码要塞满整整三间守藏室。

    苗宿放下木箱,走向自己的案几落座。

    殿内的判卷官,已从最初蔺相如定下的六人,增补至九人。

    多出的首位便是田骈。

    这位齐国大儒此前在稷下学宫捏着青檀纸,口中斥责造纸破毁周礼、亵渎先贤学问。待到开考当晨,田骈却主动找上蔺相如的公署。

    “天公降下的人才究竟是何成色,老夫要亲自核验。”田骈当面抛出此话。

    蔺相如当场应允。

    田骈乃天下公认的礼学大家,苗宿为赋税之学翘楚,柳白则是兵法教席中兼具实战与讲学的教席。

    有这三位稷下教席下场阅卷,科举大典的公信力更甚以往。

    连同蔺相如本人、相邦许嘉、外加孙绍、卫仲,外加公孙启举荐的两位邯郸学宫长者,九人班底齐备。

    众人落座开箱。

    评判规矩依从旧议。每份答卷交由两人交叉批阅。若评定等第产生分歧,直呈蔺相如与田骈二人共同终裁。

    阅卷进度极快。

    以往阅卷需抱着沉重的竹筒逐片比对。如今青檀纸平铺于案,墨迹黑白分明,判卷官眼光扫过便能尽览半篇文章。

    偌大的偏殿内,只听见翻阅纸张的沙沙响动。

    突然,田骈放下手中的朱笔。他抬起右手,用两根指头用力揉搓着眉心,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坐在一旁的苗宿停住动作,偏过头问:“田老又遇见奇文?”

    田骈连连摇头,两指捏住那张考卷的一角,直接顺着桌面滑到苗宿跟前:“你且来开开眼。”

    苗宿低头看去。

    偌大的青檀纸上,通篇仅写着两行墨字,字迹犹如鸡爪乱挠:

    “赵齐都哥们,一块打秦国,肯定赢。”

    那“赢”字的最后一笔收不住力道,直接拖出纸边,在漆案上拉出一条极长的黑线。

    苗宿两眼发直,这不是浪费纸么!

    一镒金子一张的纸!

    一整个下午之后。

    邦交科答卷尽数核判封档。

    九名判卷官私下交底,对这场大考摸出确切底细。

    两千三百余人里,字迹通顺、能让人读完文章的不足百份;言之成理、略见心思的不足五十份;能惹得众人拍案叫绝的,堪堪仅有三五份。

    这一整个下午,田骈手头过完将近三百份考卷,他嘴角的嘲弄自始至终挂在脸上。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新卷子。

    这卷子选答的是题二。

    洋洋洒洒四页大字,全篇翻来覆去只在嘟囔一桩事。

    开头写着:“别人挨打咱们千万别去救,去了得多费粮食,还得死咱们的人。”

    中间写着:“自家人顾好自家事,关起门来自己吃饭最安稳。”

    结尾写着:“跑去管别人的闲事,划不来,不如在家睡觉。”

    然后就没了。

    田骈拿朱笔在卷尾评下四个字:“识字不少。“

    最后留下一个“丁”,再翻开另一份长卷。

    只是刚扫一眼,便是掩面不忍直视,深吸一口长气,将那案上奇文,顺手推给旁侧的苗宿。

    苗宿接过纸张,定睛一看,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俺虽不懂大事。但俺烤鱼手艺极好。长平君哪天请列国使臣吃饭,俺去后厨烤鱼,保管吃得恁们不打仗。”

    后方三张附纸全数空白。

    田骈指着那几行字,笑得胡须乱颤。

    他手掌拍打着案沿,边笑边念叨:“好一个天公抖擞啊,降下来好大一批旷世奇才!”

    苗宿看完卷面,撇开嘴角嗤笑出声,他正欲开口打趣几句,话到嘴边却全数收住。

    笑意自苗宿脸上退去。

    搁在十年前,写出此等荒诞言辞的庖厨,连碰触笔杆的资格都挣不到。

    如今一个只会烤鱼的伙夫,却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考场里,把自己的手艺写在朝廷选官的白纸上。

    这份答卷极尽荒唐,可写下答卷这件事本身,正印证青檀纸推开的那扇门足够宽阔。

    一页青檀纸,便让“万马齐喑”化作“万马同鸣。”

    何等恐怖。

    苗宿闭紧嘴巴,他伸出手,将那份写着烤鱼的卷子翻转过来,平平整整地倒扣在案头。

    然后批下一个“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