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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火山

    郭大壮的遭遇,在这场春暖花开的归乡潮中,仅仅只是揭开了地狱冰山的一角。

    被白起遣散的四万秦兵,在初春的回暖中,揣着满怀的希望和沉甸甸的金饼,分批走回了各自的家乡。

    他们原本以为,等待他们的会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久违的热汤热饭,是能用金子买下的几亩良田。

    然而……

    蓝田县。

    老兵王二背着包袱,满脸傻笑地走到了自己村口。

    可当他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院门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院墙被推倒了一半,自家的麦田里,站着几个穿着绸缎、拿着皮尺的陌生人,正在肆无忌惮地丈量着土地。

    王二冲上去质问,却被告知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消息:

    两个月前,蒙骜上将军的阵亡军报发到了县衙。县衙一核对户籍,王二家再无男丁,直接被官府划定为“壮丁尽殁”的绝户!

    既然是绝户,家里的田产自然要充公,然后被县衙转手卖给了当地的富户。

    “那我儿子呢?!”王二红着眼,死死抓着一个里正的衣领,“老子出征前,还有个七岁的种!我儿子呢?!”

    里正吓得哆嗦:

    “县衙……县衙来收人头税,你家交不上……官府就把那孩子折了价,卖……卖给赵翁家当放牛的牧童了……”

    王二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了县城赵翁家。

    在一堆散发着牛粪味的茅草堆里,王二找到了他那个已经九岁的儿子。

    孩子穿着单薄的破麻衣,冻得像只鹌鹑一样缩成一团,那双本该握着竹马的小手上,长满了溃烂的冻疮和流脓的血口子,手里还死死捏着半个发了霉的硬糠饼。

    王二把孩子抱了起来。

    儿子不认得他,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挣扎。

    王二酸着眼。

    他只是脱下自己身上的厚布衣,把儿子裹紧,放在干净的石板上。

    然后,他走到赵翁家那扇朱漆大门前,从包袱里抽出了那把在战场上砍卷了刃的秦剑。

    他盘腿坐在大门正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

    锵——沙——

    单调、刺耳的磨剑声,在赵翁家的大门外极其规律地响起,听得门内的家丁冷汗直流,谁也不敢开门。

    眉县。

    什长李铁回到家时,屋里空无一人,连仅有的一口铁锅都不见了。

    他去里正家询问,得知他“战死”后,朝廷的抚恤金迟迟没有发下来。但紧接着,县衙里催缴口赋的仓啬夫就上了门。

    因为家里没了壮丁,交不上税粮,县衙的令史带着七八个吏卒,以“寡妇无依,拖欠公粮”为由,强行将李铁的妻子“劝嫁”给了县城里的一个粮商做小妾,用来抵了那笔税钱!

    李铁暴跳如雷,四处打听下终于找到那粮商宅子。

    他直接翻墙而入。

    院子里,他的妻子正跪坐井边以杵捣衣,双手冻得通红。

    当妻子抬起头,看见那个本该“战死”的丈夫像鬼一样站在面前时,她眼皮一翻,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什么人敢闯后宅!”

    三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举着棍棒冲了出来。

    李铁迎着棍棒走上去,侧身、扣腕、提膝,那是秦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杀人技。

    咔嚓!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折声,三个家丁的腿骨被他赤手空拳硬生生踩断,惨叫声瞬间响彻后宅。

    李铁走到水井旁,将昏迷的妻子抱在怀里,然后拉过一把太师椅,坐在院子正中间。

    粮商吓得躲在屋里派人去报官。

    李铁就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大门:“去,把你们县令叫来。我等他。”

    因为王二、李铁、郭大壮这样的事情,在短短三天内,于关中各县极其密集地发生。

    所以,那种家破人亡的悲痛,迅速在这些秦军老兵中发酵,转化成了一种席卷秦国全境的愤怒!

    这些愤怒的老兵,没有变成打家劫舍的流寇。

    因为他们曾经是白起手下最守纪律、最精锐的军队,所以,当他们决定反抗时,他们展现出了令整个大秦官场头皮发麻的恐怖组织力。

    在眉县,李铁抱着妻子坐在粮商院子里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县。

    同县回来的六十多个老兵,自发地从四面八方集结了过来。

    他们此刻穿的全是寻常百姓的麻布便服。

    但是,当他们走在县城的街道上时,那整齐划一的步幅、无懈可击的站位间距,完全是秦军准备冲锋前的楔形战阵!

    无人举起抗议的旗帜,也没有人在大街上喊冤。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所以,他们一言不发地穿过街道,直接包围了眉县的县衙。

    县衙里的吏卒看着这群浑身散发着死人味的汉子,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纷纷丢下水火棍四散奔逃。

    眉县县令见势不妙,试图从县衙后门溜走。

    刚跑出两条街,就被三个曾经在军中当过老斥候的汉子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地拖了回来。

    老兵们痛揍县令一顿,然后留了个活口。

    他们把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父母官,死死地绑在县衙大堂的柱子上。

    李铁将县衙库房里搜出来的账册,狠狠地砸在县令那张肥胖的脸上,厚重的竹简磕破了县令的额头,鲜血直流。

    六十多个老兵站在大堂里,六十多双在死人堆里泡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李铁压低了声音,只问了一句话:

    “我们的抚恤金在哪?我们家人去哪儿了?!”

    被六十多个杀胚这样盯着,县令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一股骚臭味从他两腿间蔓延开来。

    他吓得尿了裤子,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交代:

    “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是相府的条令!”

    “相府年底要核算国库,范相下令,说长平败仗后,粮库空虚,前方战事吃紧,粮草匮乏……各县的阵亡抚恤,暂时……暂时压下……待初春便发……”

    县令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绝望地看着这些老兵:“只是初春……我带着文吏走访了各乡镇……许多家中绝户,房倒屋塌,抚恤又何从发放?这……这怪不得我呀……”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当了一辈子兵、大字不识几个的汉子们,在这一刻,竟然听懂了这位父母官话里那层草菅人命的地狱逻辑。

    因为上面在冬天压下了救命的抚恤金,所以家里的老弱病残在严寒中活活饿死、冻死,成了绝户……

    然后等到了春天,官府的人走访一看,哎呀,人都死光了,那这笔抚恤金自然就不用发了,光明正大地被截流进了官老爷们的腰包。

    他们把人逼死了,然后摊了摊手说:人既然死了,就不怪我没发钱了。

    这番推卸责任的说辞,不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像是一桶火油,彻底浇在了干柴上!

    人群中,几个手狠的汉子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郭大壮想起了自家炕头上那具化冻生蛆的老娘尸体;王二想起了牛棚里满手流脓的儿子;李铁想起了跪在冰水前被逼做妾的妻子……

    没有口令,也没有人阻拦。

    几个汉子猛地走上前去。一个汉子从地上捡起那卷厚重的竹简账册,对准县令的面门狠狠砸了下去;另一个汉子直接拔出腰间带着豁口的秦剑,用剑柄疯狂地砸向县令的胸膛。

    “怪不得你?!”

    “我娘在屋里生了蛆啊!!!”

    “咔嚓!咔嚓!”

    凄厉的惨叫声在县衙大堂里回荡,但仅仅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便戛然而止。

    六十多个老兵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几个汉子停下手时,被绑在柱子上的县令,脑袋已经彻底瘪了下去,胸骨全碎,像一滩烂泥一样挂在绳子上,死得不能再死。

    打死了一县之长,等同于造反。

    这些老兵们知道,事情彻底没有了回头路。凭借他们散落在各县的几百几千人,根本无法对抗整个大秦帝国的朝廷大军。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掠夺,源头在咸阳的相府。

    所以,在绝望与暴怒交织的深渊里,他们本能地去寻找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信得过、且有足够分量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以极其惊人的速度传回了杜邮。

    最初,只是几个邻村的同乡跑来老宅找白起哭诉。

    接着,是几十个。

    再后来,是几百个。

    到了第十天的时候。

    杜邮乡外的那片刚刚开满黄花的田野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来的,不仅是跟着白起回来的那四万人中的一部分,还有很多以前因伤退伍、或者在长平、在河东等其他战役中被官府“谎报阵亡”的老兵!

    他们听说了武安君还活着的消息,就像是迷失在黑夜里的孤魂野鬼终于看到了灯塔,拖家带口地从关中的四面八方聚了过来。

    几千人。

    没有一个人喧哗,没有一个人哭闹。

    他们就那么披着粗布麻衣,紧紧地攥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破旧兵刃,沉默地坐在那片明艳的黄花田里。

    就像是一座积蓄了千万年地火、随时会将整个大秦帝国焚烧殆尽的,沉默的火山。

    PS:

    有兄弟可能会有疑问:商鞅变法后秦国律令严格,为什么还会出现克扣抚恤这类事。

    这里说明一点。

    商鞅变法的法律,约束对象是百姓。农民交粮不足、士兵作战退缩、百姓私议朝政,都有明确的惩罚条款。

    这套制度对基层的管控确实严密。

    但这套制度没有设计监督官僚的机制,商鞅变法最出众的地方是对于基层百姓,每一粒钱粮的汲取效率。

    通俗讲就行,文吏只考虑完成自己的收税KPI,至于收税过程如何,鲜少有人过问。

    另外,商鞅建立了严格的户籍制度。每户人口、田产,官府都有记录。士兵阵亡的军报到达后,户籍注销,田产按规定充公,再转卖。

    这就是为什么秦国的这类问题比赵国更严重,而不是更轻。赵国的地方势力分散,县令想侵占田产需要协调各种关系。

    秦国的户籍制度统一、精密,官府处理绝户田产的效率更高。

    所以在秦国,户绝的激励是正向的,因为名田制下,户绝田宅“入县官”。

    董仲舒说秦:“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无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

    在秦,一个军属家庭男丁“战死”,县令面对两个选项:

    甲,替孤儿寡母办袭爵、免役、开仓放粮,手续繁琐、要担连带责任、县仓还要出血。

    乙,等他们冻饿而死、户口注销,田宅充公,县财政增收,上计数字漂亮。

    在秦制的奖惩结构里,乙是理性选择,甚至是“能吏”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