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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不要死

    两万老兵正因为白仲的死陷入狂暴,汹涌着压向城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战阵和嬴异人的后撤上。

    无人察觉战马阴影里弹射而出的灰色身影。

    十步距离。

    阜汐的麻鞋踩过冻土。

    前方是白家人的尸体。她没有绕路,脚尖踩在白氏次子尚未彻底僵冷的肩膀上,借力腾空。

    嬴异人身边有四名持戟甲士,正举着盾和长戟,护着他向城门洞内退去。

    外加第二波押送白起家眷的二十甲士此刻被用来断后,已经淹没在了人潮之中。

    阜汐在半空中折转身形。

    她越过外围,脚尖点在左侧甲士的青铜头盔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随后她身体前倾,直接从中间两名甲士的头顶上方跨了过去。

    甲士的身体还在随着后退的步伐晃动,对头顶的致命危机毫无察觉。

    嬴异人走在最面。

    他听见了头盔上那声轻响,下意识回过了头。

    视线交汇。

    他看到了半空中的阜汐,看到了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以及一把反握在手中、正向下刺来的短刃。

    嬴异人的身体本能想要向后闪躲。

    但他退得太急,左脚脚跟绊在了车辙压出的冻土棱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仰面后倒,一不小心摔在软泥里。

    周围专心掩护防御的四名甲士察觉到了动静。

    他们转过头。

    距离最近的甲士试图回抽长戟,戟杆擦过铠甲的甲片,发出迟缓的摩擦声;右侧的甲士张开手,向着半空中的灰布衣角抓去;还有人正张开嘴,准备发出警示的呼喊。

    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长戟回防的轨迹,甲士扭曲的面部肌肉,半空中下落的阜汐,以及嬴异人摔倒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浆。

    一切都变得极慢。

    嬴异人倒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喉结滚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等,等一下!”

    没有任何犹豫。

    阜汐的手臂顺着下落的势头,挥了出去。

    百炼钢制的水波纹短刃毫无阻碍地划进血肉。

    刀锋切开表层皮肤,切断血管,刀身卡住气管软骨,发出丝滑的摩擦声。

    一霎之间,刀身划过,刀身划出。

    正是她最熟悉的,一击致命的手感。

    温热的鲜血顺着短刃的血槽狂飙而出,呲在阜汐毫无表情的脸上。

    太快了。

    会死。

    真的会死!

    嬴异人瞪圆双目,他引以为傲的权谋,抛出三级爵位瓦解军心的算计,在这把短刃面前什么也不是!

    刀锋再往下压半寸,他的锁骨都会被生生切断。

    濒死的瞬间,嬴异人的求生本能,让他抬起右手,五指铁钳一般,扣住了阜汐握刀的手腕。

    阜汐刚要再补一脚。

    但也是在这一瞬。

    “保护我!”

    她听见眼前的呓语。

    嬴异人双眼暴突,浓墨般的雾气在眼白中炸开,顺着相扣的手腕,狂涌着灌进阜汐脑海。

    喉管嘶嘶漏风,血顺着下巴狂涌。

    他死死盯着阜汐冷漠的眼睛,呛出一口血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在脑海与喉咙深处再次嘶吼:

    “保护我!”

    血液喷涌之间,阜汐猛地僵住。

    她的眼膜上还留着被嬴异人鲜血溅射的红膜,但那眼底深处,诡异的墨色却像蛛网般极速蔓延。

    潜意识被强行剥夺。

    曾经的黑冰台十一号的杀手本能,被扭曲、重写。

    “杀!!!”

    郭大壮和李铁带着十几个最前排的关中老兵,冲进五步之内。

    长矛、钝刀、削尖的木棍,直直朝着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的嬴异人捅去。

    一道灰色身影猛地横在了他身前。

    阜汐转过了身。

    灵魂恍若被躯壳囚禁。

    眼底的墨色在此刻接管了这具躯体,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绝对指令:保护身后之人。

    水波纹短刃在半空挽出反手刀花。

    刷!

    最先冲上来的两名老兵只看到残影,咽喉凭空多出一道平滑的血线。

    鲜血喷涌,他们全部在惊异中难以置信的死去。

    阜汐没有任何停顿。

    双腿在冻土上交替踩出步伐,短刃劈砍,生生在嬴异人身前三尺内,绞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真空地带。

    兵器碰撞的火花和切开骨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老兵,连嬴异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瞬间斩杀。

    城墙后的弓楼上,这里视野宽阔,能对城内城外的情况一览无余。

    蒙骜手扯一把硬弓,眼眶瞪得老大。

    刚刚,那灰衣刺客还握着刀,要切掉嬴异人的脑袋。一转眼,这刺客竟转过身,替嬴异人挡住了发狂的老兵,护着他后撤。

    蒙骜只是脑中想不明白,但时间已经由不得他犹豫。

    “退!快退进城门!”

    城门洞内涌出咸阳卫兵,举着大盾,接应到了跌跌撞撞爬起身的嬴异人。

    嬴异人脸色惨白,脖子上的伤口随着呼吸发出嘶嘶的破风声。几名卫兵死死架住他,拖进城门洞的阴影。

    他已经几乎要失去意识。

    他逼着自己努力吸气,吸气再呼气,再吸气冷空气吸入鼻腔,却又从脖颈处漏出去。

    他的眼前越来越黑,呼吸越来越薄弱。

    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把满是鲜血的右手抬起来,颤抖着指向战阵前方还在拼死阻挡老兵的阜汐。

    喉管漏风发不出声音,他瞪着眼,心中咆哮,向卫兵示意:

    带她进来。

    把那个女人带进来!

    弓楼上。

    蒙骜的视线定在城门洞口。

    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嬴异人的动作,公子捂着脖子上的致命伤,满手是血地回头,指着那阵前断后的刺客。

    作为将领,他本能的判断,那是个极度危险的刺客。

    她刺伤了大秦公子,差点要了嬴异人的命。现在这人在挡老兵,谁知道是不是想借机混进城再补一刀。

    嬴异人指着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必须灭口。

    “弓来!”

    蒙骜厉喝,一把从亲兵手里抢过二石强弓。

    右脚猛踩城垛,双臂肌肉贲起,强弓拉至满月。冰冷的铁簇死死瞄准城下不断腾挪的灰色身影。

    嘣——!

    粗壮的弓弦发出爆鸣,沉重的透甲箭撕裂城门外的空气。

    阜汐正在对着曾经的同袍挥刀。

    弓矢近在眼前,就同过往的无数次一般,她听见了弓绳震响,保护嬴异人的指令再次发动,若死了,就不能保护了……

    她强行偏移身体,但为时已晚。

    “噗嗤!”

    骨肉碎裂的闷响在阵前炸开。

    正挥刀斩向老兵的阜汐,身体猛地一顿。

    从城头疾射而下的重箭,精准贯穿她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向后飞出数尺,“砰”的一声,死死钉在城门外的烂泥地里。

    水波纹短刃脱手,砸进两步外的血水里。

    城门洞内。

    嬴异人双眼瞪得溜圆。

    他死死盯着被钉在泥地里的阜汐,胸膛剧烈起伏,肺管里像有无数把刀片切割。

    来不及再产生任何情绪,他瞪了城头上的蒙骜一眼,随后就只剩暴怒混着失血的眩晕直冲脑门。

    嬴异人死死掐住自己疯狂喷血的咽喉。

    喉管里呛出大股血水。

    他张开嘴,伴着猩红的血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他对自己说道:

    “不……要……死……”

    字音被老兵的喊杀声淹没,蒙骜在城头上根本听不清。

    但他看到了嬴异人怨毒的眼睛。

    蒙骜心底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关门!快关门!!!”

    门洞内的校尉疯狂指挥士卒转动绞盘。

    轰隆——砰!!!

    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一阵刺耳摩擦中重重撞合。

    粗大的门闩轰然落下。

    把发狂冲锋的关中老兵,把满地的鲜血,也把嬴异人喷血的惨状,彻底隔绝在外。

    城墙外。

    冷风夹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旷野呼啸。

    两万老兵被闭合的城门挡住去路。他们用手里的兵刃疯狂砸门,发出怒吼。

    距离护城河不远的烂泥地里。

    她已恢复清醒……

    阜汐艰难喘息,殷红的血顺着左肩灌进泥地,她被那支重箭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方才分明神志清醒,但身体却不受控制……

    “我……我杀了……好多人……”她口中呢喃。

    来不及去想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剧痛涌来,意识朦胧,她晕了过去。

    PS:小孩子过家家的剧情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