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残阳沉入章华台飞檐之下。
从王宫东华门往西走两百步,便是今晚设宴的兰台偏殿。
赵括解下腰间装饰用的佩剑交给宫门禁卫,带着头戴竹笠、怀抱乌黑剑鞘的芈师迈过东华门门槛。
进门之前,赵括扫了一眼宫门外长街两侧紧闭大门的三座景氏粮栈,以及停在宫墙根下、由一百名眼神凶悍的景氏家丁看守的车马。
那群家丁虽穿着粗布短褐,但太阳穴高高鼓起,站立时下盘极稳,身侧的马车车厢底板比寻常车架厚了足足半尺。
还真把家伙全带到宫门口了。
赵括收回视线,踩着宫道上的青石板,一路来到兰台偏殿门外。
偏殿前方是一处方圆三十丈的青石庭院。此刻庭院内火把初亮,大殿内已有编钟与丝竹声传出。
兰台宫虽名为偏殿,实则是楚王平日宴请宗室重臣的殿宇。整座大殿南北纵深十五丈,东西宽十丈,四根合抱粗的朱漆巨柱撑起高耸的藻井。
北侧五级汉白玉矮阶之上,设楚王熊完的御案。
矮阶之下,东西两侧分列两排低矮食案,中间留出了一条宽达三丈、长约十丈的平整金砖空地。
此时殿内铜灯通明,东侧席位上坐着春申君黄歇与掌粮大夫屈署,西侧席位上坐着大柱国景阳、少主景敖与掌城防宗老昭奚。
满堂宾客皆已到齐,唯独东侧末座还空着。
赵括带着芈师迈过殿门门槛,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熊完拱手一礼:
“外臣赵括,见过楚王,见过诸公。”
“长平君不必多礼,快请入座。”熊完抬了抬手。
赵括走到东侧末席坐下,芈师则抱剑退到他身后两步外的柱影里,垂首站定。
赵括刚一落座,对面西侧次席上,身穿一袭修身白衣、发冠端正的景敖便端起面前的青铜酒樽,朝着赵括遥遥一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北方战事吃紧,本将原以为长平君心系合纵,定会早早入宫与诸公商议军机。不想大王与几位叔伯皆已在殿内久候两刻,长平君方才踏月而来。”
景敖摇了摇头,语气谦和:
“莫不是我楚宫的酒菜入不得长平君的眼,还是长平君成名久矣,在赵国本就不拘这等寻常的宾主尊卑礼数?”
殿内的编钟声停了下来。
黄歇端着茶盏眼皮微垂,昭奚和屈署则转头看向赵括。
赵括端起案上的温水润了润嗓子,放下陶碗,笑道:
“景少主多虑了。外臣并非不讲礼数,实是今日进宫前,特意命人开箱整备了一份献给大王的北地薄礼。因器物沉重,在东华门外搬运交接耗时颇久,这才晚了半刻,还望大王恕罪。”
话音刚落,一名楚宫内侍长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停在丹陛之下躬身禀报:
“启禀大王,赵使随行使臣五十人,推着二十五口大木箱停在殿外庭院台阶下,说是奉长平君之命,向大王进献北地军械贺礼!”
主位上的熊完露出讶异之色,身体前倾:
“哦?长平君备了何礼,竟需二十五口大箱来装?先叫殿前禁卫抬一口进来,让寡人与诸公瞧瞧。”
“诺。”
内侍长转身走出殿门。
片刻后,两名身材魁梧的楚宫禁卫,一人扛头、一人抬尾,合力抬着一口六尺多长的大木箱迈过门槛,走到大殿中央的金砖空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木箱落地。
两名内侍上前拔出铜销,掀开厚重的箱盖。
殿内数十盏铜灯的火光映照进去,只见箱内铺着一层粗麻布,麻布上静静躺着两柄长六尺、双刃宽阔的巨型长刀。
刀背厚实如砖,长长的木柄末端缠绕着防滑的新牛皮,裸露在外的刃口处呈现出百炼钢特有的细密水波纹,泛着冷硬的青白寒光。
席间的黄歇、昭奚、屈署三人纷纷伸长脖子。
战国军阵之中,长兵以戈、戟、矛为主,短兵皆为青铜长剑,在场众人从未见过这等修长厚重、形制古怪的双刃长柄大刀。
赵括从席位上站起身,走到木箱旁,伸手在刀脊上一弹。
铮——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属蜂鸣在大殿内回荡。
“大王,此刀名为‘陌刀’,刀身长三尺半,连柄全长六尺,净重三十八斤,乃我赵国以百炼精钢所铸,专破重甲骑步。”
赵括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对面的景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前日外臣在城内铁坊偶遇景少主,曾与少主以兵刃切磋。外臣见少主手中所持的十斤军中重剑,质地脆劣,不过与外臣随身短刃轻轻一碰,便一连崩断两把。”
西侧席位上,景敖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住,呼吸不顺。
赵括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叹道:
“外臣回驿馆后彻夜难眠,心想连景少主这等将门虎子,随身佩剑都脆如枯木,那楚国寻常将士手里的兵刃该差到何等地步?”
“如今楚军将要北上抗齐,若是拿着那种一碰就断的废铁上阵,岂不是白白送死?”
“外臣实在不忍盟友吃亏,这才忍痛将随行亲卫的五十柄百炼陌刀尽数献给大王,好歹让楚军将士上阵时,手里能有件不丢人的家伙。”
大殿内落针可闻。
西侧首座上,大柱国景阳一张老脸黑如锅底,胸膛起伏;次座的景敖更是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凸起。
半年前,景敖在云梦泽寒池旁,亲眼看着芈姝用高炉炼出了第一把重达四十二斤的百炼钢重剑。
当日试剑,那把重剑一击便将三层铁甲连同两把青铜剑劈成两截,刃口不卷分毫。
正是见识了那等神兵之威,景阳与景敖父子才生出了鲸吞天下、取熊氏而代之的野心,随后强逼楚王赐婚,将芈姝接入景氏别院软禁起来,妄图独霸这铸造神兵的秘法。
谁曾想,自从芈姝住进别院,交出来的炉温图谱便出了岔子。
铁坊接连炼了几个月,铸出来的重剑看着唬人,内里却尽是气孔夹渣,前日在铁坊更是被赵括当众削断两把,成了满城笑柄!
如今赵括当着满朝重臣的面旧事重提,无异于指着他景氏父子的鼻子骂他们无能!
主位上,熊完一拍御案,朗声赞道:
“好刀!长平君有心了!来人,传寡人旨意,把外头那二十四口木箱一并抬进殿来,呈给诸公过目!”
“大王不可!”
西侧末座的昭奚和东侧次座的屈署同时出声阻拦。
昭奚站起身,看了一眼木箱里那两柄寒光凛冽的六尺巨刀,拱手道:
“大王,按我楚宫祖制,外臣入殿皆需解剑。此刀凶戾异常,怎可将五十柄如此利器尽数堆于君前?”
“况且殿外还有五十名赵国卫士,万一有失,恐惊王驾!依老臣看,留此一箱观瞻即可,其余木箱皆封存于宫门之外!”
屈署也连连点头:“昭公所言极是,殿前议事,不宜多见凶兵。”
熊完点头,“既如此,便依昭公之言。”
景敖坐在席上,听着昭、屈二人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借着侧身让内侍添酒的空档,对着身后一名贴身随侍使了个眼色。那随侍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大殿,往东华门方向传讯去了。
紧接着,景敖放下酒樽,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翩翩公子的温润笑容,开口道:
“昭公、屈公未免太小家子气了。长平君一片赤诚献刀助战,殿外不过五十名送礼的随从,我章华台禁卫森严,难不成还怕几十把装在箱子里的刀?”
景敖转头看向父亲景阳。
父子二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
他们原本还愁待会儿摔杯发难时,找不到合适的由头把殿内众人一网打尽。
如今赵括主动把五十把刀送到殿门口,只要待会儿让赵括在殿上拿起真刀,景阳立刻摔杯高呼“赵使行刺大王”!
届时殿外死士杀入,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将赵括剁成肉泥,还能趁乱杀光熊完、黄歇、昭奚、屈署,把弑君屠臣的罪名全扣在死人赵括头上!
景敖越想心中越定,当即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熊完拱手朗声道:
“大王,前日在铁坊,末将手里拿的是匠人尚未锻打成型的废铁,才叫长平君看了笑话,误以为我大楚无人无兵。”
“今日既是出征誓师宴,长平君又对赵国刀剑如此推崇,末将斗胆,请大王准许末将取来随身真正的佩剑,在此殿前与长平君切磋两招!”
“一来全了这誓师宴的尚武之风,二来也让长平君亲眼瞧瞧,我大楚真正的百炼神兵,究竟是不是一碰就断的脆铁!”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景阳抚须点头,沉声道:“大王,犬子所言有理。既是两军合兵誓师,让两位年轻将军在殿前演武助兴,亦是一桩美谈。”
高台之上,熊完看了一眼赵括,见赵括面色如常,便笑着点头应允:
“好!景少主既有此雅兴,那便依你!往后到了北线战场,你二人便是同袍共进的兄弟,今日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
黄歇与昭奚、屈署见只是两人比剑助兴,并非让门外那五十名赵军入殿,也都松了口气,纷纷举杯附和:
“早闻景少主武艺超群,长平君又有长平破秦之威,今日老夫倒要开开眼界了!”
景敖听着四周的附和声,看着站在木箱旁的赵括,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
在他看来,自己的计划已经成了一大半。
只要他拿到那把四十二斤的真正百炼重剑,莫说待会儿有父亲摔杯接应,便是单凭手中真功夫,他也定要在大殿之上,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赵国狂徒劈于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