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别走。

    谢无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赤鸢没有催,只坐回软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谢无妄最后垂下眼,轻声道:“尊上待我……很好。”

    这不是回答。

    赤鸢却笑了。

    “有意思。”

    谢无妄抬眼看她。

    赤鸢支着下颌,火光照得她眼尾艳丽:“你方才若立刻说爱他,本座半个字都不会信。可你卡住了。”

    谢无妄心里一跳,面上强撑:“妾身只是害羞。”

    赤鸢笑意更深:“是吗?”

    她没有再追问,只挥手让人送客。

    谢无妄走出赤鸢殿时,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掌心都是汗。

    小黑从袖子里钻出来,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谢无妄低头看它,声音有点闷:“我刚才是不是很危险?”

    小黑蹭了蹭他。

    谢无妄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来。

    比九幽的毒丹更麻烦的,是他竟然真的答不上来了。

    第53章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九幽的黑雾罩下来时,谢无妄没有躲。

    试炼场上,群魔环伺。

    夜塍坐在高处,神色冷沉。赤鸢懒懒倚着扶手,指尖火线明灭。玄甲站得笔直,铁面遮住所有情绪。

    九幽拄着黑骨杖,缓步走到谢无妄面前。

    “夫人,第三关很简单。”

    他笑声沙哑,像指甲刮过旧木。

    “只要从自己的心魔里走出来,便算过关。”

    谢无妄垂着眼,脸色有些白,却还维持着柔弱姿态:“若走不出来呢?”

    九幽笑了:“那便说明夫人命数如此。”

    小黑被留在了场外,急得尾巴绷直,却进不了试炼结界。

    谢无妄抬头看了夜塍一眼。

    夜塍也在看他。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谢无妄原本想做出可怜求救的样子,可那一瞬,他反而平静了些。

    这次没人能替他进去。

    赤鸢的护魂印济只能兜底,系统道具不能用,夜塍也不能破坏试炼规矩。

    他得靠自己。

    九幽抬起骨杖,杖尖点在地面。

    黑雾无声铺开。

    谢无妄最后听见的是夜塍冷淡的声音:“活着出来。”

    不像安慰,更像命令。

    谢无妄心里骂了一句。

    这暴君连祝福都这么硬。

    下一刻,黑雾吞墨他的视线。

    坠落感袭来。

    谢无妄像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耳边全是杂乱声音。魔宫的火光、试炼场的黑石、夜塍的眼睛都被拉扯成扭曲长线。

    等他再睁眼时,鼻尖先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泡面汤放久后的油腻味。

    谢无妄躺在一张狭窄单人床上。

    天花板发黄,墙角有一点潮湿的霉斑。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楼群。

    桌上堆着泡面盒、外卖袋、半杯隔夜咖啡。

    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没改完的方案。右下角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

    手机放在枕边,不停震动。

    谢无妄慢慢坐起来。

    他的衣服变成了皱巴巴的旧T恤,手腕上的血契印济不见了,身上也没有束胸符、变声丹、香囊、小黑。

    他摸了摸喉咙。

    是自己的声音。

    没有伪装。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见工作群里刷出几十条消息。

    “方案怎么还没发?”

    “客户明早九点要看,你别掉链子。”

    “人呢?装死?”

    未读消息很多。

    可没有一条来自朋友或家人。

    谢无妄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发凉。

    他知道这是幻境。

    他应该立刻找破绽,应该提醒自己这些都是假的。

    可这间屋子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一眼就能看见桌角那道旧划痕,床边拖鞋裂开的胶边,还有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的绿萝。

    这是他的出租屋。

    是他穿越前住了三年的地方。

    一阵胃疼从腹中翻上来。

    谢无妄下意识弯腰,手伸向抽屉。抽屉里果然有半板胃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他动作停住。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看吧,你回来了。”

    谢无妄猛地回头。

    墙角的影子扭曲着站了起来。

    那影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它贴着墙面,像被屋里的冷光拉长。

    “魔宫好玩吗?”影子问。

    谢无妄攥紧手里的药板:“九幽弄出来的东西,也就这点水平?”

    影子笑了。

    那笑声像从他自己胸腔里发出来的。

    “别急着嘴硬。你明明知道,这里才是真的。”

    它抬手,指向桌上的电脑。

    “这才是你的生活。加班、熬夜、吃剩饭、没人关心。你只是太累了,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谢无妄冷声:“闭嘴。”

    影子没有闭嘴。

    它慢慢走近,每一步都没有声音。

    “魔界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偷来的,怀孕是假的,声音是假的,连那张脸都是靠伪装撑着。”

    谢无妄呼吸微沉。

    影子俯身看他:“你以为夜塍在乎你?”

    那个名字一出现,谢无妄心口像被针刺了一下。

    影子捕捉到了他的反应,笑得更恶劣。

    “他在乎的是谢云裳,是魔尊夫人,是他以为存在的孩子,是那个哭着喊夫君的女人。”

    “可真实的你呢?”

    影子贴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发冷。

    “一个男人,一个骗子,一个从没人要过的普通人。”

    谢无妄脸色白了下来。

    他想反驳。

    可话到了嘴边,却找不到完整句子。

    影子说的全是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不是谢云裳。

    他也不是什么天命之人。

    他在原来的世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扔进人海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穿越后能活到现在,靠的是谎言、系统、血契、演技,还有别人暂时没揭穿的误会。

    夜塍若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会怎么做?

    影子伸手,冰凉指尖点在他胸口。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

    电脑屏幕忽然亮得刺眼。

    画面变成了魔宫。

    谢无妄看见自己穿着女装,捏着嗓子扑进夜塍怀里,柔柔弱弱地喊夫君。

    画面里的夜塍垂眼看他,眼神冷淡,却没有推开。

    下一幕,是幻影胎动术发动时,夜塍指尖轻轻碰过他的腹部。

    影子在旁边低声笑:“假的。”

    又一幕,是血池边,夜塍扣着他的手说别走。

    影子声音更轻:“他那时神志不清。换成谁在血契另一端,他都会抓住。”

    谢无妄手指发抖。

    房间里的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从地面、墙角、窗缝里一点点涌出。

    他知道自己不能信。

    可心魔不需要他说服,它只要撕凯他心里已经存在的裂口。

    “你回不去了,谢无妄。”

    影子绕着他走,声音像无数条线缠住他的脖子。

    “魔宫不是你的家,现代也没人等你。你在哪儿都是多余的。”

    谢无妄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脚被黑影缠住。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出现一个新闻页面。

    “独居男子猝死出租屋,数日后被房东发现。”

    名字那一栏,是谢无妄。

    他心口狠狠一缩。

    影子贴在他身后,几乎与他重合。

    “这才是你的结局。安安静静死掉,没人哭,没人找,连工作群都只会问文件在哪。”

    手机震动声越来越密。

    电脑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屋子里的泡面味、霉味、冷掉的咖啡味全都涌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无妄闭上眼,努力去抓住别的东西。

    血契。

    小黑。

    赤鸢的护魂印济。

    夜塍的声音。

    可什么都没有。

    幻境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影子低声道:“别挣扎了。承认吧,你舍不得魔宫,只是因为那里终于有人看见你。”

    谢无妄睫毛一颤。

    影子笑了:“可他们看见的也不是你。”

    黑暗猛地扑上来,缠住他的手腕、脚踝、喉咙。

    谢无妄被拖回床边,身体越来越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变慢。

    意识像被一点点掏空,只剩下影子的声音。

    “真实的你,谁会要?”

    谢无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胸口处,某个不存在的印济像也被黑暗盖住了。

    他快要沉下去了。

    就在最后一点光要被吞墨时,胸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不是赤鸢的护魂火。

    是更深、更霸道、更熟悉的烫意。

    血契印济像从幻境外硬生生烧穿进来。

    黑暗被烫出一道裂缝。

    一道低沉暴躁的声音穿透墙壁,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在磨蹭什么?”

    谢无妄浑身一震。

    那声音再次砸进来,像一柄刀劈开幻境。

    “给本尊醒过来!”

    第54章别信它,信我

    那声怒喝落下,出租屋的墙壁裂开了一道血色缝隙。

    谢无妄被黑影缠在床边,胸口却像被人隔着千重幻境按住,滚烫的血契之力一寸寸烧进来。

    影子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它猛地回头,看向那道裂缝。

    “他进不来。”

    影子声音发冷,像是在提醒谢无妄,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心魔幻境只能映照你的内心。外人进不来,谁也救不了你。”

    谢无妄垂着头,呼吸很乱。

    可他听见了。

    夜塍的声音。

    暴躁、冷硬、毫不温柔。

    却比任何安慰都真实。

    裂缝外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强行用神魂撞上幻境壁障。

    整间出租屋都摇晃起来。

    影子急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扑向那道裂缝,试图把它重新堵上。

    “看清楚,谢无妄。”影子贴到他面前,声音尖锐了一点,“他喊的是魔尊夫人,不是你。他要的是那个会撒交、会怀孕、会依附他的女人。”

    谢无妄慢慢抬眼。

    他的眼尾还红着,唇色苍白,可眼神里那点涣散正在一点点聚回来。

    影子压低声音:“你敢用真声告诉他你是谁吗?你敢让他看见你真正的身体吗?你不敢。因为你知道,一旦谎言破了,他会比所有人都厌恶你。”

    谢无妄指尖动了一下。

    黑暗立刻缠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