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叔叹了一口气，把账本上的数字背得滚瓜烂熟。
“一亩山地能产一百一十斤干花，我们全家趴在地里挑，一亩地最多挑出四十五斤顶尖货给他们送去。”
“剩下挑出来的六十五斤次品，我们拿到镇上集市当花茶零卖，一斤才卖三十五块钱，卖得还慢。”
李宇在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下账目。
二十亩地，按合同应该给红仁堂供货九百斤左右。
九百斤特级金银花，总货款接近十一万。
对一个普通庄稼汉家庭来说，十一万就是全家一整年的指望。
李宇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年轻小伙。
“小义，你们带样品过来了吗？”
小义赶忙解开随身背着的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三个双层透明密封袋。
每袋一斤，包装上写着采摘日期、烘干批次和地块编号。
袋子封口压得极紧，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干燥的浅青色花蕾。
李宇伸手接过其中一袋，拉开拉链。
一股干燥清爽的自然草木香气直冲鼻腔。
李宇抓出少许放在掌心，开启神医技能，视线在每一朵花蕾上快速扫过。
花蕾饱满修长完整，外表呈浅青白色，没有明显碎叶。
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花蒂部分没有任何发黑或者生斑的痕迹。
天然花香很足，里面没有霉味，也没有受潮后发出来的闷味。
整袋花干脆松散，抓在手里沙沙作响，含水量绝对低于百分之八。
没有硫熏，没有染色，也没有掺陈货。
李宇又捏开一朵花蕾，里面颜色均匀，连虫蛀都没有。
放在市场上，这就是完全符合特级中药材标准的一等品。
李宇合上密封袋的拉链，把袋子放在茶几中央。
红仁堂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为什么只在上午采？”李宇问道。
说起种花，东叔的话总算多了。
“小宇，你不知道采这个花有多磨人。”
“要保住金银花的颜色和药效，每天必须赶在上午九点露水退了之后开工，到了中午十二点大太阳晒透前就得收工。”
“花苞受热会开，颜色也会变，一天就卡死在这三个小时里抢采。”
“采下来的鲜花半小时内必须送进烘干棚，慢一步花色变黑就全废了。”
“为了抢这几天的花期，旺季时全家五口人不够，我还雇了村里二十几个婶子，光工钱一天就得发出去大几千。”
东叔说到伤心处，眼角渗出泪花。
小义接过话。
“最忙那十来天，手上全是花汁，吃饭都带苦味。”
“小松去年热晕在地里，醒了接着摘。”
小松抓了抓头发：“躺着也没人给工钱。”
小义和小松低着头，大口咽着米饭，眼圈也是红的。
李天一听得来气，一巴掌拍在桌边。
“所以我才说红仁堂不厚道。”
“前两年收得好好的，合同最后一年突然说货不行。”
“东叔把化肥钱、人工钱全垫进去了，他们一句拒收就完事？”
李宇靠在椅背上，理清了前因后果，红仁堂的底细他一清二楚。
几天前在红仁堂旗舰店开业的大典上，创始人江怀民和孙子江仁哲差点因为医疗事故砸了招牌。
还是他亲手用银针救下了倒地濒死的母女。
江怀民现在欠着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仅如此，李宇名下还有顶尖的法务团队，自己的颜宇药业也在源源不断消耗药材。
就算红仁堂真不要，他也能按市场价接下。
但不到最后一步，他不准备抢合同。
红仁堂先毁约，就得先把该付的代价付了。
这点麻烦对他而言，连个绊脚石都算不上。
“东叔，放宽心，只要东西没毛病，没人能赖你们的血汗钱。”
后厨的服务员端着托盘陆续进门，把热气腾腾的招牌菜摆满转盘。
李天一拿起筷子，给东叔碗里夹了块大鹅肉。
“叔，我哥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他说没事就准没事，先动筷子。”
“上次县里审批卡了半个月，他打两个电话，当天盖章。”
东叔没敢全信，他不怀疑李宇的本事，只担心这份人情太大，自己还不起。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没有别的路。
李宇一边给东叔盛了碗老鸭汤，一边掏出手机。
他直接拍下合同照片，在屏幕上点开一个群聊。
他给手底下的金牌律师事务所发了一条语音指令。
不到三十秒，律所合伙人张伟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张伟当场接下了案子，只回了四个字：“半小时到。”
四十分钟后，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
身穿笔挺藏青色西装的张伟夹着黑色公文包走了进来。
张伟步履极快，走到李宇身边停下，弯腰喊了声李总。
东叔父子三人吓得停了筷子，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让座。
在他们老家村里，平时见个乡镇干部都觉得是天大的人物。
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打扮考究的大律师，居然对李宇毕恭毕敬。
小义盯着张伟的公文包，腰都挺直了几分。
他以为李宇说处理，是帮忙找红仁堂说几句好话。
没想到饭还没吃完，律师已经到了。
李天一拉开椅子。
“坐吧，张律师按小时收费。”
“咱们站着，他的钱也照算。”
张伟刚坐下，又默默看了李天一一眼。
“李村长，我今天不按小时。”
“那你早说，我还能多站两分钟。”
“张律师，坐下谈。”
李宇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东叔从布包里掏出另一包金银花，找服务员要了套玻璃茶具。
沸水冲进玻璃壶，几朵花蕾在清澈的水流中翻滚舒展。
汤色很快泛出淡淡的鹅黄色，清香弥漫开来，茶水干净没有杂质。
李宇倒了一小杯推到张伟面前。
“尝尝，这就是涉案的产品。”
张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拿起泡开的花看了看，点了点头。
“回甘清亮正宗，没有硫磺熏蒸味，也没有霉变异味。”
“单从茶汤看，品质不差。”
东叔赶紧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叠用红塑料袋包着的纸质文件。
塑料袋层层剥开，里面是保存得很好、边角用透明胶粘过两遍的采购协议书。
还有那张拒收通知和送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