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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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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雄这一声,那可就是军令了。

    将令一出,便无戏言。

    李覆舟本想再劝,可军令如山,他无法再反驳。

    索性咬了咬牙,撩起战袍,从数丈高的高台上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他顺手从身旁一名校尉手中夺过一杆枪,单手倒提,大步往阵眼走去。

    刀枪无眼。

    楚家枪阵是楚雄半辈子的心血,威力究竟有多大,李覆舟比谁都清楚。

    可眼前的楚凌霄,也是大将军唯一的血脉啊!

    他能做的,就是亲自下场掠阵。

    万一到了生死关头,有他在阵中照应,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虚无之中,刘年就站在楚雄的身侧。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是虚幻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可他现在的心情挺好,甚至有些想笑。

    没想到,年少时的四姐,骨子里居然狂到了这种地步?

    一人,一骑,去挑千人成型的战阵。

    这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两巴掌的脾气,刘年可太熟悉了。

    他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八妹的身影。

    那丫头平日里也是这般横冲直撞。

    可惜两人的底色终究不一样。

    四姐是真有横扫千军的资本,而八妹,纯粹就是兜里没两个子儿的穷横。

    “咚!咚!咚!”

    沙场边缘的重鼓被擂得发闷。

    军令既下,原本还有些看热闹心思的楚家军,神情瞬间变了。

    那是真正见过血腥的眼神。

    千余名披挂铁甲的精锐动了起来,靴底踩在粗粝的黄沙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这楚家枪阵,内里的门道极深。

    千人之阵,被分割成了九个互为犄角的区域。

    有人双手握重枪,专刺鬼首与咽喉。

    有人一手扣长盾,一手端着尺许长的短枪,腰后甚至还别着断马刀。

    长枪主攻,长盾主守。

    九个区域分工分明,互为表里。

    这套阵法,是楚雄为了挡住恶鬼,熬干了心血推演出来的。

    恶鬼身躯坚硬,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活人若是单打独斗,或者摆普通的方阵,一个照面就会被撕得粉碎。

    但这套枪阵分成了内、中、外三层。

    每一层又暗合三才之变。

    只要有一处被恶鬼强行撕开,两翼的枪盾手便会立刻收缩合围。

    活人就是靠着这种轮番的消耗与缠斗,才敢在这乱世里与鬼争命。

    沙场中央,楚凌霄单手扯着缰绳,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素色的裙摆垂在马腹两侧,在风沙里微微飘动。

    直到整座枪阵彻底合拢,森寒的枪尖连成一片铁林,她才轻轻嗤笑出声。

    “父亲。”

    楚凌霄微微仰头,清冷的声音传遍了演武场。

    “楚家阵书有云,枪阵大成之象,当起兵五千!”

    她握住长枪,枪尾在粗布鞋面上轻轻一点。

    “今日为何只有千余人摆阵?父亲是觉得我不配,还是楚家军当真无人了?”

    演武台上的楚雄,脸色猛然一沉,按在刀柄上的大拇指下意识压紧。

    刘年站在一旁,眼皮微跳。

    四姐这几句话,看似狂妄没边,其实算计得极深。

    她太懂军中这些汉子的心思了。

    方才在演武台上,她虽然一招拿下了李覆舟,但台下的军士眼中更多的是震惊与忌惮。

    面对大将军唯一的嫡女,这些士卒就算入了阵,手里的兵刃也绝不敢往她要害上招呼。

    留了力气的枪阵,根本就成不了阵。

    楚凌霄要的,不是一场点到为止的过家家。

    她要的是楚家军毫无保留的全力一搏。

    “李副将。”

    楚凌霄又看向李覆舟。

    “呵!手下败将,还敢再战?楚家军无人了吗?”

    李覆舟脸色瞬间阴沉。

    他原本是一片好心,生怕士卒失手伤了大小姐。

    可这句话,直接当着数千将士的面,将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大小姐!”

    前排阵列里,一名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终于压不住火,粗着嗓子暴喝一声。

    “休要欺人太甚!”

    “请大小姐进阵!”

    这声音如同一把火,瞬间引爆了全军积压的怒气。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卒,骨子里都是桀骜的狼,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指着鼻子羞辱,谁还能忍得住?

    “请大小姐进阵!”

    千名甲士同时以长枪顿地,重盾轰鸣。

    沙尘自地面腾空而起。

    滔天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压得演武场边缘的旌旗猎猎作响。

    楚凌霄看着眼前如巨浪般的杀气,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火候到了。

    这才是能够抗击恶鬼的楚家军。

    “铮!”

    楚凌霄单臂一振,手中的镔铁枪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鸣。

    “李将军这枪,轻了点。”

    她丢下最后一句话,纤细的手腕猛地收紧缰绳。

    座下的青骢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

    “破阵!”

    清冷的喝声未落,青骢马已如一道闪电,悍然撞向军阵。

    “吼!”

    前排长盾手齐声怒吼,数百面蒙着生牛皮的铁盾轰然并拢。

    盾墙严丝合缝,化作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从上方看去,一人一马的身影,渺小得如同一颗砸向山峦的石子。

    她没有任何迂回变向的动作。

    枪尖直指盾阵核心,去势不减反增。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就在青骢马即将撞上盾墙的刹那,楚凌霄忽然动了。

    她双手握住枪身,手腕如游龙般猛然一拧,原本前刺的锋利枪尖骤然倒转,刺向后方。

    反而将那粗如鹅卵的枪尾,狠狠向前捣了出去。

    以钝击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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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

    楚凌霄眼中寒光乍现,吐气开声。

    青骢马四蹄腾空,带着数百斤的冲势与少女无匹的蛮力,彻底撞在一起。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沙场中央炸裂开来。

    粗暴!

    野蛮!

    毫无章法可言!

    楚雄站在台上,心头刚刚浮起这几个评价,眼珠子却在下一瞬间猛然瞪大。

    那面足以抵挡重装骑兵冲撞的铁盾阵,竟然塌了。

    楚凌霄这一枪砸上去的力道,重得简直匪夷所思。

    那不是一般的力气。

    甚至比北境荒原上那些成了精的重甲恶鬼,还要沉重数倍。

    正面迎击的三名悍勇盾手,连人带盾直接倒飞而起。

    手臂上的骨骼发出铮铮脆响。

    他们倒飞的身躯砸进后方的长枪队列,瞬间压倒了一片。

    原本严密的盾墙,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豁口。

    “这怎么可能?!”

    刘年虽然早就猜到四姐武力惊人,但亲眼看着这一幕,心头仍猛地一震。

    这种纯粹的肉身力量,简直就是人形凶兽。

    毕竟,这是她的生前啊!

    “呼!”

    刺耳的风啸声撕裂空气。

    楚凌霄借着反震之力,顺势将镔铁枪在周身抡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弧。

    枪尾带起恶风,重重横扫在四周递来的十数杆长枪之上。

    “铛铛铛铛!”

    火星四溅,脆响不绝于耳。

    那些精钢打制的枪杆,在这一记蛮横的横扫下,竟然被生生砸得弯曲变形。

    握枪的楚家军老卒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青骢马长嘶前行,铁蹄踏碎黄沙。

    周围兵器的碰撞声、甲片碎裂声,以及将士们压抑不住的闷哼,混成了一片。

    楚雄眼角的青筋疯狂跳动。

    他死死盯着那道在军阵中横冲直撞的素色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破绽?

    楚凌霄先前所说的破绽,根本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

    她压根就没有去寻找阵法的阵眼,也没有去钻营什么协同的间隙。

    她选了最愚蠢、也是最直接的一条路。

    一力降十会!

    任你千般变化,三才运转,我自一枪砸碎。

    偏偏就是这种毫无道理的蛮横打法,打得整座楚家枪阵彻底乱了阵脚。

    “稳住!休要乱了阵脚!”

    李覆舟站在中军阵眼,急得目眦欲裂,手中长枪横陈,连声厉喝。

    “二层收拢!侧翼用断马刀封住马蹄!”

    他也是宿将,反应极快。

    可当他透过混乱的人群,真正迎上楚凌霄那双漠然的眸子时,脊背深处却没由头地升起一股寒气。

    那不是看同袍的眼神。

    那是边关守将俯视蝼蚁、视生死如草芥的漠然。

    这位大小姐,难道真的杀过人?

    可惜,她没杀过人,她杀过的,全是恶鬼,数量怕是比阵中的老卒加起来还要多。

    李覆舟的心底,第一次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恐惧。

    “撕拉!”

    楚凌霄根本不管两侧劈来的断马刀。

    长枪在她手中如同一根通天铁柱,每一次挑砸,都伴随着数名甲士的倒飞。

    她从东侧的外阵强行杀入,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入油脂。

    中军尚未合围,后军还未来得及变阵,她已经纵马穿透了整座军阵。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漫天翻滚的黄沙之中,整座千人战阵被硬生生犁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数千名楚家军将士,竟连她的衣角都未能真正斩碎一片。

    “唏律律!”

    青骢马冲出军阵数十米远,楚凌霄猛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旋即稳稳转过身来。

    她横枪于鞍前,神色平静地看着后方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楚家军。

    晨风吹过,沙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倒地将士的粗重喘息声,以及兵刃跌落沙土的清脆声响。

    楚雄站在台上,整个人僵成了一尊泥塑。

    就在全军将士神色复杂、以为这位大小姐要开口嘲讽羞辱之时,楚凌霄忽然冷喝出声。

    “第三队,握枪的手指扣得太死!”

    清亮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没人教过你们吗?四指握实,大拇指微悬,枪身才能借力翻转,否则遇到恶鬼重击,先断的是你们自己的手腕!”

    原本捂着流血手腕的一名士卒猛地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虎口。

    “还有第七队的盾手!”

    楚凌霄的视线如刀锋般扫向左翼。

    “谁教你们把扣绳缠在掌心的?扣绳当入肘弯!手臂卸力,身躯下沉,方能抗住冲撞!”

    “连盾都举不稳,上了战场,拿什么护住身后的弟兄?”

    一声声喝问,如同重锤砸落。

    这绝非获胜者的耀武扬威。

    这语气,这神态,分明就是一位百战归来的统帅,在校场上毫不留情地训斥新卒。

    沙场之中,将士们面面相觑。

    有人眼中尚带着不服,但前排那些真正挨了那一枪尾的老兵,神色却悄然变了。

    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依着楚凌霄所言微微调整。

    手臂处原本撕裂般的痛楚,在扣绳滑入肘弯的瞬间,竟真的轻了许多。

    这些人看向战马上的素裙女子,眼底原本的轻视与屈辱,不知不觉间已满是震撼与恍然。

    她不是来胡闹的。

    她比他们任何人都懂这套枪阵该怎么用。

    楚凌霄单手提枪,缓缓抬起,枪锋直指李覆舟的中军大旗。

    她没有下马,也没有退走,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重新爬起来的千名甲士。

    “列阵!”

    楚凌霄拉紧缰绳,清冷的声音在风沙中回荡。

    “准备,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