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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刀把子便是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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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庾县。

    虔州六县最西南角的一处偏邑,坐落在章水上游的河谷之中。

    县城不大,夯土的城墙高不过两丈,城周不足三里,连一条像样的城壕都没有。

    城内总计二百余户人家,百姓清苦拮据。

    向西北翻越崇山峻岭,经山道可入郴州桂阳境。

    往东顺流而下,经南康可直抵赣县。

    此处扼守大庾岭,乃赣南通往岭南之咽喉,西北亦可通达湖南,素为兵家所重。

    九月十五日,辰时刚过。

    秋阳照在大庾县城头上,薄雾尚未散尽。

    城门口守着四个卒子,两个靠在门洞里假寐,一个蹲在地上啃冷胡饼,还有一个倚着城墙根溲溺。

    这般懈怠,倒也怪不得他们。

    大庾县有何须戒备?

    虔州的大军全在西面的桂阳驻扎着,张佶的人离这儿也还有百十里地,打仗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个穷县劳神。

    县衙里更是一片太平景象。

    县令姚昇正在后堂里吃茶。

    他是谭全播三年前从南康调来的老吏,人不甚机敏,胜在稳当。

    到了大庾之后,无非是循规蹈矩地收粮催赋、修缮道路、处置几桩纤芥的民事纠纷,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今日也不例外。

    他正端着粗瓷茶盏,听录事参军念一份从赣县发来的符牒。

    上头说使君病笃,诸县务必各安其职,不可妄动。

    “又是此等老生常谈。”

    姚昇抿了口茶,眉头微皱。

    “使君这病,缠绵大半载了,时有反复……”

    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县尉赵二从廊下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一股满面惊惶。

    “姚县令,祸事了。”

    “何事?”

    “镇将……镇将带兵封了常平仓。”

    姚昇手里的茶盏一滞。

    “哪个镇将?”

    “周镇将。”

    大庾县的镇兵不过百余,由一镇将统带。

    现任镇将名叫周虎,是两年前从郴州前敌大营里调回来的。

    此人身材魁梧,性子粗犷,与本地官吏素有龃龉。

    “他封常平仓作甚?”

    姚昇搁下茶盏,起身趋步而出。

    他还没走出后堂的门,便看见了院中站着的数名甲士。

    不是大庾县衙门的胥吏。

    是镇兵。

    二三十名卒子,擐甲披袍,手持横刀,将县衙后堂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周虎。

    他穿着一领旧甲,腰间横刀出了鞘,刀口上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姚昇顿足惊立。

    他看见了周虎身后的几具尸体。

    县衙的两名门吏倒在廊下,一个脖子上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流了满地。

    另一个趴在石阶上,后背插着一支羽箭,人已经不动了。

    姚昇骇然失色。

    “周虎!你意欲何为!”

    周虎嘴角撇了撇。

    他跨前两步,横刀平端在胸前,刀尖指着姚昇的咽喉。

    “姚县令,得罪了。”

    他的语气并不凶狠,甚至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轻慢。

    “你……你这是作乱!”

    姚昇后退一步,语带微颤。

    “作不作乱的,休要多言。”

    周虎抬起左手,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甲叶上的尘土。

    “我劝你识时务,跪下来,休得聒噪。”

    姚昇毕竟在虔州做了二十年的微员,骨子里还尚存文臣风骨。

    他目眦欲裂吼道:“周虎!你可知这是死罪!使君待你不薄,你……”

    话没说完。

    周虎手腕一翻,横刀从左往右平平地抹了过去。

    姚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几个呼吸间便瘫软倒在了地上。

    录事参军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叩首如捣。

    “别杀我!别杀我!”

    周虎看了他一眼,把横刀上的血在死人的衣裳上蹭了蹭,转头对身后的亲随吩咐道:“县衙里的胥吏,能拘押的全拘押了。有反抗的,就地格杀。”

    “常平仓封住了没有?”

    “封了,两个仓吏不肯交钥匙,被刘三一刀一个,都结果了。”

    “好。”

    周虎将横刀归鞘。

    “去开城门。”

    他步出县衙,踩着门槛上的血迹,头也不回。

    不到半个时辰,大庾县四面城门洞开。

    县城里的百姓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早起的坊民听见了县衙方向传来的喧哗声,闭门不出。

    胆大者从门缝窥视,只看见满街皆是镇兵的卒子,持刃,身染血污。

    无人敢言。

    乱世小民最懂得一个道理:刀把子便是王法。

    午时将至。

    大庾县西面驿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沿着山谷间的驿道逶迤东来。

    前锋认旗已经望见了大庾县的城墙,后卫却还消失在西面的山坳里。

    步卒、游骑、辎重车仗,绵延四五里之遥。

    黎球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未戴兜鍪,露着光头,颌下短须随风乱舞。

    身披旧甲,甲片磨去漆水,锈斑处胡乱涂着油脂。

    他身后跟着李彦图和数十名牙兵。

    从桂阳拔营至今,已经走了五天。

    五天。倍道而行,中途仅宿三夜,每晚不到三个时辰。

    步卒们的足底磨烂,不少人芒鞋断裂,赤足踩在碎石上,蹒跚而行。

    骑卒尚可,战马掉膘,跑起来没了先前的锐气。

    但黎球未尝下令歇息。

    他催着大军倍道疾驰,犹如芒刺在背。

    因为他心里清楚,时日无多。

    谭全播是什么人?

    那老谋深算之辈在虔州根深蒂固。

    一旦让他有了喘息之机,凭城固守,大事难成。

    更可怖者乃是刘靖。

    黎球虽然轻视刘靖的微贱出身,但他并非盲聩之人。

    刘靖能从一个圉人做到宁国军节度使,能平灭马殷、席卷湖南,这个人手里的兵威手腕,绝不是他黎球能正面抗衡的。

    所以他唯有一个‘快’字。

    快到在刘靖的援军抵达前,全据虔州,造成木已成舟之势。

    木已成舟,你刘靖再厉害,难道要为了一个死人的虔州,跟我玉石俱焚?

    这是黎球的赌注。

    他赌的是刘靖此刻正围困巴陵,分身乏术。

    他赌的是,只要拿下赣县,全据虔州六县,他便有了跟任何人分庭抗礼之资。

    至于能赌多久,那就见机行事罢了。

    大庾县城门遥遥在望。

    城门大开着,大旆迎风招展,旗色是虔州军的赤帜。

    黎球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虎那厮,行事倒也利落。

    这颗暗桩是他两年前就布下的。

    当时卢光稠裁汰冗兵,将一批老卒从前线调回各县充任镇兵。

    黎球趁机把自己的几个心腹安插其中,周虎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他未生反意。

    只是出于一个宿将之防备,狡兔三窟,总没有坏处。

    如今观之,这条后路成了救命稻草。

    马蹄声踏响木桥,黎球率亲卫牙兵驰入了大庾县城。

    周虎早已在城门内候着了。

    他叉手单膝跪地,叉手行了个军礼。

    “都虞候,末将幸不辱命。”

    “大庾县已尽数克复,县令以下胥吏七人,尽数伏诛。”

    “仓廪如何?”

    “封了,两座常平仓实粮,合计约六百斛。”

    “另有盐三十余石。”

    “折损几何?”

    “毙了三名胥吏,杀了两个仓吏,其余的,皆已伏乞请降。”

    黎球翻身下马,哈哈大笑。

    他走上前去,重重一击在周虎的肩膀上,拍得那汉子身形一晃。

    “好!老周,这回你立了头功!”

    周虎咧嘴憨笑,露出一排黄黑的牙齿。

    他望着黎球身后那支绵延不绝的大军,脸上的兴奋和贪婪毫不掩饰。

    “都虞候,县衙已经洒扫妥当,您先进城稍歇?”

    黎球摆了摆手。

    敛去笑容。

    他转过身去,看着城门外面那条蜿蜒向东的驿道。

    “不入了。”

    周虎一愣:“都虞候?”

    “兵贵神速。”

    黎球面沉似水,不复方才的豪爽。

    “赣县才是要害,谭老狗在那儿坐着,只要他尚存一息,虔州就不算咱们的。”

    他抬起右手,朝东面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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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庾到南康,一百二十里。”

    “从南康到赣县,不足八十里。”

    “咱们急趋至此,大庾克复了,好。”

    “但谭全播非是盲人,钱大义那几个人逃逸了,赣县必已得报。”

    “谭老狗一旦得了消息,首要之事就是向刘靖求援。”

    “其二就是婴城固守。”

    “刘靖的援军自何处发?”

    “最近的是衡州。”

    “从衡州到虔州,中间隔着张佶的地盘,就算假道亦需旬月。”

    “但这旬月,是有定数的。”

    他转回头来,盯着周虎。

    “我若在大庾宿营,明日复行,后日到南康,大后日打南康。”

    “每迁延一日,谭老狗那边就多一日备战之机,刘靖的援军就近一日程。”

    “等援军一到,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周虎噤若寒蝉。

    他是个粗人,听不懂太多的机锋,但黎球这几句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唯快不破。

    “传令。”

    黎球跨回马前,抬脚踩蹬,一跃而上。

    “全军就地造饭汲水,两刻钟后拔营东趋。”

    他在马上回头看了周虎一眼。

    “你留三十甲士镇守,其余的人编入后军,随军拔营。”

    周虎叉手领命。

    黎球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沿着东去的驿道疾驰而去。

    身后的大军、稍作休整之后,重新展开,朝着东面缓缓蠕动。

    李彦图策马跟在黎球身侧,欲言又止。

    “有话便讲。”

    黎球头也不回。

    “弟兄们连行五日,足底皆溃,若再强行……”

    “便是爬也要爬到。”

    黎球打断他。

    “等到了南康,让他们宿营一夜。”

    “南康绝非大庾。”

    李彦图皱着眉。

    “南康是大邑,城坚池深,镇兵不下三两百。”

    “若要蚁附强攻,折损必重。”

    “毋须强攻。”

    黎球从袖中摸出一张揉皱的绢帛,扬了扬。

    “南康县尉孙朝恩,是我在蔡州时的旧部袍泽。”

    “两年前他随卢光稠裁汰冗兵,被贬谪到南康充任县尉。心中素有怨望。”

    “上月我就给他传了暗信。”

    “他答复道,只要王师一至,他便为内应。”

    李彦图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明白过来。

    黎球这个兵变,不是仓促起事。

    他至少数月前就开始暗中落子了。

    大庾有周虎,南康有孙朝恩。

    赣县又当如何?

    “赣县城里有没有内应?”

    李彦图试探着问。

    黎球未即刻作答,过了两三息才开口。

    “无。”

    “赣县是谭全播的地盘,那老狗心细如发,城里遍布耳目。”

    “我往里头安插暗桩三次,尽被勘破。”

    “最后一次,那人被谭全播悬于城门枭首示众。”

    李彦图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赣县唯有强攻。”黎球转过头来。

    “但也不是不能打。贵在神速。趁谭老狗未及备战,一举克之。”

    “若久攻不克呢?”

    “便长围。”

    黎球冷笑一声。

    “赣县城里充其量三千人,哪些乡勇,连刀都握不稳。”

    “咱们一万五千精锐,长围旬月,他粮尽自溃。”

    “只恐刘靖的援军骤至。”

    “故而唯快不破。”

    黎球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他狠狠一夹马腹,枣红马放开四蹄,沿着驿道飞驰而去。

    身后的大军加快了脚程。

    尘土在秋阳下翻涌,如同一条滚滚东流的黄龙。

    大庾到南康的官道,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拖延数里。

    前军和后军之间相距五六里,中间的辎重车和落伍的伤卒零星散落,像一条被拉断了几截的蛇。

    火长赵梁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

    他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彦图的人。

    他是卢光睦的旧部。

    准确地说,是卢光睦从南康老家带出来的乡党。

    火长。

    统带十人的小军校,在军中不过是蝼蚁。

    但就是这等蝼蚁之辈,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远胜那些将校。

    他亲眼看见了那颗首级落地的。

    那天夜里,黎球把卢光睦的人头往地上一掷的时候,赵梁就站在人群的第三排。

    火把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他认得出来,那是卢将军。

    卢将军待他不薄。

    前年冬天他得了一场寒热,卧床半月起不来,卢光睦亲自让随军医官给他诊治,还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两斗米给他熬粥。

    这份恩情,他记着。

    可记着又能怎样?

    人头已经落了地,赏钱已经许了出去,大军已经拔了营。

    他赵梁一个火长,手底下就十个兵,还有三个是黎球的人,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跟着钱大义他们一起跑?

    他想过。

    那天夜里整军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钱大义和几个弟兄往营地东南角挪。

    他也动过念头,但最终没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妻儿在南康。

    南康。

    黎球接下来要打的地方。

    他要是跑了,黎球拿下南康之后,第一个罹难的就是他的家人。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乱世里头,逃卒的家属从来没有好下场。

    所以他只能跟着走。

    一步一步地跟着这支他从心底里觉得走不长远的队伍,往东面走。

    走向他自己的家。

    也走向一个他看不见底的深渊。

    赵梁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兵卒脑后的一块癣疤。

    那块癣疤在阳光下发着白光,他盯了一路,盯得眼睛都酸了。

    旁边走着的是他手底下的兵卒孙四。

    孙四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壮,蔡州人,生性鲁钝,但膂力颇健。

    此刻他扛着一杆长矛和一个装着干糒的布袋子,走得气喘吁吁。

    “火长,还走多远?”

    “闭嘴。”

    孙四果然闭嘴了,他是个驯顺之卒。

    赵梁默然不语,他在想一件事。

    黎球许诺的赏钱十缗、分地二十亩,到底有几分真?

    十缗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够一家人过两年安稳日子。

    可这钱从哪来?黎球手里有这么多钱么?

    赵梁虽然是个鄙夫,但在军中混了这么些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黎球手里没钱。

    兵变那天晚上,黎球连自己的军赐都是积欠三月才发的。

    那钱从哪来?

    只有一个地方。

    抄家。

    籍没何人?

    赵梁不敢往下想了。

    他又垂下头,继续盯着前面那块癣疤。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梁回头看去。

    两个兵卒被从队列里拖了出来。

    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血。

    一个穿着黎球牙兵服饰的军官骑着马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柄带血的横刀。

    “这两个贼汉方才试图掉队溜走,都虞候有令,临阵亡命者斩!”

    横刀高高举起。

    两声闷响。

    两颗人头在官道上滚了几圈,停在路边的草丛里。

    队伍里的兵卒们全都悚然缩颈。

    有几个人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紧紧贴着前面的人走,生怕自己掉队了也被当成逃卒。

    赵梁也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那两颗人头。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跟自己一样,也是卢光睦的旧部。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身后的孙四低低地嗫嚅了一句。

    “火长,咱们这是要去打谁啊?”

    赵梁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走在这条路上的一万五千人里头,有多少是诚心相随的,有多少是被裹挟着不得不走的,谁也说不清。

    表面上大家还在喊“杀回虔州”,嗓门也还挺大。

    可那股子从桂阳出发那晚喊出来的狂悖之气,已经一天比一天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是饥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赵梁望了望前方灰蒙蒙的远天。

    南康在那个方向。

    他的妻儿也在那个方向。

    他加快了脚步。

    不是因为黎球的命令,是因为他想在南康城破之前,先把妻儿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