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停滞,飞雪悬停。
在这股令全城修士肝胆俱裂的威压之下,听涛阁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漫天飞灰。
「轰!」
季夜脚下的寒玉蒲团瞬间炸裂。
听涛阁坚硬的地面也轰然塌陷,粗大的蛛网状裂纹如地龙翻身般瞬间蔓延至整个后院。
季夜的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黑色惊鸿,拔地而起,迎着那道自九霄斩落的灰黑劫雷,逆天而上!
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深处,两团暗金色的战火已然燃至鼎沸,化作一种近乎癫狂的桀骜。
狂风犹如利刃,扯碎了他身上的墨色长衫,露出那具经过九次蜕变丶宛如白玉般无瑕的精悍躯体。
单臂十万斤的恐怖巨力,在这一刻悉数灌注于右臂。
「铮——!!!」
一万八千斤的【无锋】重剑,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凄厉剑啸。
剑身之上,融入其中的太乙精金残片爆发出刺目的暗银色锋芒,仿佛连虚空都要被这股锐气割裂。
丹田气海内,九层灵台宛如九座倒悬的神山,轰然运转到了极致。
紫雷丶红莲丶黑水丶庚金丶厚土,五行相生,化作奔腾的江河。
巽风无相,生死交错,宙光星晷拨动岁月的刻度,芥子虚空扭曲了身周的方寸天地。
九股截然不同丶却又完美相融的大道之力,最终统御于那股霸道无匹的【劫灭战气】之下。
化作一抹吞吐不定的暗金剑罡,覆于无锋剑刃之上。
剑锋倒卷,直指苍穹。
下一瞬。
一人,一剑,与那道灰黑色的天道律令。
在距离青云城上空不足百丈的半空中,轰然相撞!
「咚——————!!!!」
天地间,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只有一声沉闷到了极点丶仿佛敲击在城中数十万生灵心脏上的闷响。
那一刹那,以季夜的剑尖与劫雷相撞的那一点为中心。
方圆千丈内的虚空,犹如被一块巨石砸中的水面。
一圈圈肉眼可见的丶剧烈扭曲的透明涟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荡漾开来。
那是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与不可忤逆的天道法则,在进行着最野蛮丶最残酷的倾轧。
「唔!」
交锋的瞬间,季夜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在剑锋与那道灰黑劫雷接触的刹那,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何为「天妒」。
那根本不是什么狂暴的雷霆之力。
那是一股……纯粹的「剥夺」。
灰黑色的雷霆顺着无锋重剑那暗银色的剑身,如附骨之疽般疯狂蔓延。
它没有炽烈的高温,也没有撕裂血肉的锐利。
但季夜却清晰地感觉到,重剑表面那层太乙精金的锋芒,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可怕速度黯淡丶剥落。
仿佛这把凶器,正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迅速失去它存在的意义,要被强行还原成一堆最原始的废铁。
不仅是剑。
那股灰黑色的气流,顺着剑柄,蛮横地冲入了他的右臂。
「嗤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季夜右臂上那堪比神铁的血肉,在接触的瞬间,竟然像是在岁月中风化了千万年的枯木。
直接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扑簌簌地随风飘落!
没有血液喷溅。
没有痛觉。
因为连痛觉的感知,连同那一寸寸的血肉,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抹除了「存在」的痕迹。
这是要从这方天地的因果中,将他一丝一毫不剩地擦除!
季夜眼中凶光大盛,没有丝毫退缩。
「给我滚出去!」
他体内气海翻腾,第七层【生死轮转台】疯狂震动。
磅礴的白光生机与漆黑的死气交织成一面巨大的黑白磨盘,强行堵在右臂的经脉处。
与那股试图长驱直入的天道抹杀之力,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右臂的血肉刚刚被风化成灰,【劫灭战体】那破而后立的变态本能便混合着生死之气,强行催生出新的肉芽与血管。
新肉还未完全长好,又被紧随其后的劫雷再次无情抹去。
「砰!砰!砰!」
季夜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体内传出一连串骨骼不堪重负的爆鸣声。
他终究,还只是一个灵台境的修士。
哪怕他底蕴再深厚,战力再远超同境修士,面对这方世界最高意志的直接碾压,依然显得如此单薄。
那道灰黑色的劫雷,带着不容抗拒的浩瀚威严,一点点地压弯了他高举重剑的手臂。
那股排山倒海的沛然巨力,犹如十万大山当头压下,将他从半空中,狠狠地丶无情地砸向了地面。
「夜儿!!!」
城墙之上,季震天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泣血的悲吼。
他亲眼看着那个原本如惊鸿般冲天而起的黑色身影,在半空中仅仅僵持了不到三息的功夫。
便如同折翼的孤雁,被那道灰黑色的雷柱死死压下,如同一颗失去光泽的陨石,轰然砸向了季府后山。
「轰隆————!!!」
大地剧震。
整个青云城都在这一击之下,仿佛被一双巨手托起又重重摔下。
季府后山那座巍峨陡峭的绝壁,在季夜坠落的瞬间,承受不住那股毁天灭地的余波,直接从山腰处崩塌丶断裂。
数以万钧计的巨石混合着泥土丶断木,如同倒悬的黄河瀑布般倾泻而下。
将那座残破不堪的听涛阁,连同季夜坠落的身影,彻底丶严严实实地掩埋在了厚达数十丈的废墟之下。
土石崩云,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滚开!!!」
季震天双目赤红,宛如一头痛失幼崽的老狮子,浑身爆发出狂暴的赤炎真气。
他一把抽出腰间那柄锋利的斩炎刀,朝着后山那片崩塌的废墟冲去。
一旁,满脸惊惶的季烈死死地抱住季震天的腰,将他硬生生拖住。
这位在刀口上舔血的糙汉子,此刻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声音发颤。
「你放开老子!那是夜儿!!」季震天拼命挣扎,一脚踹在季烈的腿上。
「那是天威!!」
季烈红着眼,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双臂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勒得季震天的胸甲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季烈嘶吼着,双臂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勒得季震天胸甲嘎吱作响。
「大哥你清醒一点!你这般天图境的修为闯进去,不仅救不了他,只要沾上一丝那灰黑色的雷气,连你也会瞬间化为飞灰!」
「大阵已破,城中群龙无首。若你再出事,外头那些饿狼一旦扑进来,季家这数千口人,就真的要灭族了啊!!」
季震天握着斩炎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城墙的青砖上。
他死死盯着那片被巨石掩埋丶烟尘滚滚的废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丝猩红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季震天喉咙里发出压抑丶绝望的悲鸣,双膝一软,竟险些跪倒在地。
那道灰黑色的天道劫雷,在击中后山之后,并没有就此散去。
它像是一根连接着苍穹与幽冥的擎天之柱,死死地钉在那片废墟的正中央。
雷柱表面没有丝毫的电弧闪烁,只有一种绝对的死寂与冰冷,不断地向着地底深处倾泻着那股令人绝望的抹杀之力。
……
废墟之下。
深达数十丈的岩层裂缝中。
黑暗,死寂,且冰冷。
数以万钧计的巨石相互挤压丶堆叠,形成了一个极其逼仄丶甚至连翻身都困难的狭小空间。
季夜,就静静地躺在这片碎石堆里。
他右臂的血肉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截泛着暗金光泽的臂骨。
在那莹润的骨骼表面,布满了一块块灰白色的斑点,那是被天道劫雷侵蚀丶即将彻底风化消散的痕迹。
他的胸膛微微向内塌陷,那是坠落时,被无锋重剑的剑柄在难以想像的巨大压力下反撞所致。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殷红的鲜血混杂着泥土和石屑,将他变成了一个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泥人。
「咳……」
黑暗中,季夜艰难地咳出了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黑血。
血块落在石缝间,发出微弱的声响。
他没有死。
但那股灰黑色的劫雷之力,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劫雷已经顺着他破碎不堪的经脉,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他修道的根本——丹田气海!
天道的抹杀,从来不会因为肉身的残破而有丝毫的怜悯与停止。
它要毁掉的,是这个敢于挑战极数的「因果」。
「轰!」
灰黑色的雷霆,狂暴地撞碎了气海最后的一道壁垒,降临在那方刚刚成型的九层内景天地之中。
这方在季夜体内初具雏形的小天地,在这股天道劫雷面前,就像是一个刚刚用沙子堆砌起来的精美城堡。
遇到了一场狂暴的飓风。
最底层的紫雷灵台首当其冲,雷纹溃散,紫电哀鸣。
第二层的红莲业火被灰黑气流一冲,瞬间黯淡,仿佛要被生生吹灭。
第三层的黑水重狱剧烈沸腾,大片大片地蒸发化为虚无……
那股抹杀一切的力量,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
要将这惊世骇俗的九层灵台,连同季夜的修道根基丶前世今生,彻底从这世间抹成一片乾乾净净的虚白。
「想抹掉我?」
幽暗冰冷的碎石堆中。
季夜缓缓睁开了仅存的一只完好左眼。
那只眼眸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天威的敬畏。
只有如深渊恶鬼般,择人而噬的贪婪与令人胆寒的疯狂。
他没有再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战气去构筑防线,去抵御这股侵入气海的劫雷。
因为他很清楚。
防守,在这等维度的力量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挡不住。
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季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修仙者都会觉得毛骨悚然的决定。
他彻底放开了对丹田气海的所有防御限制!
任由那股灰黑色的天道劫雷,长驱直入,涌入九层灵台。
「那老子……就吃了你这天威!!!」
季夜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而张狂的嘶吼。
「【劫灭】,给我吞!!!」
「嗡————!!!!」
丹田气海内。
那座摇摇欲坠的九层灵台,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崩溃。
它们不再是九座防御的堡垒。
而是在季夜那股疯魔般的意志统御下,首尾相连,阴阳相扣!
雷丶火丶水丶金丶土丶风丶生死丶时间丶空间。
九层灵台,九种大道之基。
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丶倒悬于气海中央的混沌漩涡!
这九种极致的法则,被季夜强行当做了这个巨大绞肉机的九把锋利刀片。
而那股原本冲进来肆无忌惮丶高高在上的灰黑色劫雷,此刻却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它从一个挥舞屠刀的屠夫,变成了一只被关进铁笼的猛兽。
「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法则绞杀声,在季夜的气海中轰然爆发。
劫雷试图用它那抹杀一切的属性,去瓦解这个混沌漩涡。
而九层灵台所化的漩涡,却在【劫灭战意】的加持下,一点点丶极其艰难丶却又死咬不放地,啃噬着这股劫雷的边缘!
妄图碾碎这天道之罚!
「噗!」
季夜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同时喷出鲜血。
强行吞噬天道之雷,这种痛苦,不亚于凡人生吞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的五脏六腑在这两股旷世力量的恐怖撕扯下,开始寸寸碎裂丶融化。
但【劫灭战体】的本能,在这股生死危机下,被激发到了极致。
暗金色的本源战气,疯狂地修补着那些残破丶碎裂的内脏。
哪怕刚刚修补好一丝,下一瞬又被劫雷震得粉碎。
战气也依然如飞蛾扑火般,源源不断地填补上去。
痛觉早已在最初的交锋中彻底崩断丶麻木。
季夜的意识,此刻陷入了一种空灵而诡异的亢奋中。
他感觉到,随着那股灰黑色劫雷被九层漩涡一点点碾碎丶吞噬。
一种从未有过的丶隐晦而高远的大道明悟,开始在他的识海深处,如同拨云见日般缓缓浮现。
那是一种……
超越了九之极数,凌驾于这方沧澜天地常规法则之上的……
一抹禁忌的契机!
极境的种子!
「不够……还不够……」
季夜那只残存的右臂白骨,死死地扣进身下的坚硬岩石中,五根骨指生生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沟壑,石屑纷飞。
他艰难地仰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仅存的左眼透过重重碎石的缝隙,看向头顶那层层叠叠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数万吨废墟。
那道连接天地的灰黑色雷柱,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天际垂落。
但这第一道劫雷的威力,在他这般不要命的疯狂吞噬与绞杀下,已经开始逐渐减弱。
然而。
在距离青云城数万丈的苍穹之巅。
那厚重如墨丶遮天蔽日的劫云深处。
那只无形的天道之眼,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下方废墟中,那只本该灰飞烟灭的蝼蚁。
不仅还在顽强地反抗,甚至还在大逆不道地窃取丶吞噬它的惩罚之力!
蝼蚁撼树,安敢欺天?!
「轰隆隆————————!!!!」
苍穹之上的墨云,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仿佛有一头远古巨龙在其中愤怒地挣扎。
青云城外的连绵山脉,在这股震怒的威压之下,竟然开始大面积地寸寸龟裂。
无数飞禽走兽被生生压爆成血雾。
只见那厚重的云层深处。
原本只有一个雷霆漩涡的劫云,此刻竟然在一阵剧烈的变化中,生生地分裂出了三个更加庞大丶更加深邃的黑色空洞。
这三个空洞宛如三只魔神的巨口。
三股颜色各异丶属性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气息的劫光。
在空洞中疯狂地酝酿丶交织丶碰撞。
一股比之前第一道劫雷恐怖了十倍不止的灭世气机,锁死了下方的季府废墟。
城墙之上。
季震天呆呆地看着头顶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恐怖景象,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斩炎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城头之上,季震天看着头顶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这……这是……」
他那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变了调,眼底充满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三灾并罚?!」
季震天的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这城头之上。
「天道震怒,雷丶火丶风三灾齐降……」
「老天爷……你这是铁了心,要绝我季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