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谋士,顾聿怀轻步去了书房。
烛火刻意被熄灭,只留满室昏暗和他手中一盏孤灯。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灯焰猛地一晃。
顾聿怀抬手转动机关,书阁旋转,露出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女子侧卧于地,四周散落着断截的白绫。
可那女子的脸却是一片空白,只能瞧见她身姿窈窕,柳腰纤纤,裙裾如同云朵一样铺在地上。
顾聿怀眸光沉了沉,将烛火凑近画布。
焰心爬上女子的裙裾,迅速的灼开几个焦黑的窟窿。
画面残缺了,他却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这般才美好……”
他低声喃喃道。
只有这样,他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这幅画是属于他的。
任他处置,任他损毁。
火光中,渐渐浮起一道人影。
白绫攀上女子纤细的脖颈,一圈,又一圈,慢慢勒紧……
直至那道身影软软垂落,再无声息。
“清颜啊……”
顾聿怀沉沉吐出一口气,带着几分几分幽怨。
为什么就不认识他了呢?他只是离开了一阵子而已,她怎么就能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还入了宫,成了他最厌恶的那个人的妃子。
透过那画布,顾聿怀仿佛瞧见了以后。
她的结局,无非就是飞蛾扑火,沉没在宫中。
可重来一世,她还是愿意重蹈覆辙。
还是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瞧着他,像瞧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延禧宫里,萧昭欢从梦中惊醒,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得到喘息一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寝衣贴在身上,湿透了一片。
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有个血肉模糊的男人,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怎么都甩不开。
那人的脸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五官模糊成一团,脸上的血肉仿佛要下坠,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清颜……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了?”
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恶鬼。
萧昭欢不敢再闭眼。
一闭上眼,那张狰狞的面孔就浮在眼前,好像就贴在床头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打了个哆嗦。
身旁的顾聿珩感受到了,他睁开眼,见她蜷在自己怀里,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顾聿珩便伸手替她拭去,出声询问:
“怎么了?做噩梦了?”
萧昭欢迎了一声,哽咽道:
“梦到有恶鬼抓我……”
而且,她总觉得梦里那个人,她是认得的。
他叫她清颜,她应当是认识他的,可偏偏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抹去了似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顾聿珩默了默,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别怕。朕是天子,邪祟不敢近身。”
他顿了顿,又问:
“可记得那人长什么模样?”
“记得。”萧昭欢缩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脸是烂的。”
顾聿珩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一样。
“睡吧,欢欢。”他低声道,“朕在这儿,没人敢吓你。”
萧昭欢把脸埋进他怀里,心绪渐渐安稳下来。
她没看到,顾聿珩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顾聿珩下了早朝,连轿辇都没坐,便往崇文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宋全的惊呼:
“陛下——陛下慢些啊!”
宋全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帽子都差点被风吹掉,手忙脚乱地扶住,气喘吁吁地喊:
“陛下!”
前头的人停了一下,宋全险些撞上去,堪堪稳住身形:
“陛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顾聿珩头也不回:
“朕自己去。你去太医院,让他们给姝嫔开些安神的方子。”
“嗻。”
宋全应了一声,又匆匆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
“柳太医,可瞧出什么来了?”
萧昭欢探着头,见柳太医眉头微蹙,心里便有些紧张。
太医诊脉时皱眉头,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认真道:
“无妨。若有什么,太医直说便是,本宫受得住。”
柳太医见她着急,不敢再耽搁,收回悬丝,欠身道:
“娘娘不必忧心。您这是气血亏虚,加之近日思虑过重,才引得夜不安枕。”
“臣稍后开几剂方子,娘娘按时服下,慢慢调养便是。”
萧昭欢点点头,放下心,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她思索片刻,还是开了口:
“柳太医,既来了,再帮本宫瞧瞧,入宫这些时日,为何迟迟不见喜讯?”
总归不能是她真的有问题吧?
柳太医面色不变,又将三指搭回她的腕上,闭目凝神。
“娘娘的身子底子偏弱,气血不足,胞宫虚寒,本就难承胎育。”
“这子嗣一事,急不得,须得先将气血养起来,方有指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娘娘且放宽心,臣在太医院多年,娘娘的情况,只要静心调养,假以时日,子嗣一事自然水到渠成。”
原来真是她的问题。
萧昭欢沉默了片刻,正要让冬儿给柳太医赏些银子,却见柳太医撩起了袍角,直直跪了下去。
“太医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萧昭欢吃了一惊,连忙示意冬儿去扶。
柳太医却不肯起身,伏在地上道:
“臣还有一事。”
“太医直言便是,不必如此。”
“前些日子在宫里莽撞冲撞了娘娘的那个孩子,”柳太医抬起头,郑重道,“正是臣的儿子满福。”
“若非娘娘宽厚,那孩子只怕早已闯下弥天大祸。臣代他谢过娘娘的活命之恩!”
萧昭欢怔了一瞬,这才想起那日的小太医,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举手之劳罢了,太医不必如此。”
“满福不过是个小孩子,乍然变成那样,一时被吓到也是常情。”
柳太医这才起身,又深深鞠了一躬:
“娘娘的恩德,臣记下了。”
“以后若有差遣,臣定当尽心竭力。”
他话都说到这里了,萧昭欢便笑着应下了。
救满福本是顺手之举,没想到真的有意外之喜。
有个信得过的太医,等同于掌握了一条隐秘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