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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揉不动的骨头(补漏章)

    李师傅入职手续办得极快。

    孙立在用人方面有个心得——越是野路子出身的人,手续越要做得滴水不漏。

    合同丶免责条款丶患者知情同意书,三份文件让法务连夜赶出来,措辞比省一院的还严谨。

    牛大伟在签字栏上盖了院长章,吐了口茶叶沫子说:「又收了一个。罗明宇这小子,把红桥医院搞成收容所了。」

    孙立翻了翻白眼:「院长,人家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行行行,人才。」牛大伟把章扔进抽屉,「别的我不管,出了事罗明宇自己扛。」

    李师傅第一天正式上岗,早上七点半准时到。

    他不肯穿白大褂,说穿了施展不开,最后妥协套了件医院发的浅蓝色工作服。

    孙立在胸口别了个工牌,写着「康复理疗技师李德明」。

    「原来您大名叫李德明。」张波递水杯。

    「户口本上写的。」李师傅接过杯子,用手指摸了摸杯壁温度,确认不烫才喝。

    上午的第一个病人不是魏淑芬,是ICU隔壁床的挤压综合徵工人——赵大勇。

    赵大勇的腿保住了,命也保住了,但问题来了。

    右腿在两吨水泥板下压了四个小时,虽然做了减压引流,肌肉坏死的范围还是不小。

    活下来的肌纤维被瘢痕组织黏连,膝关节屈伸角度只有二十度。

    换句话说,腿是直的,弯不下去。

    张波之前试过被动活动,赵大勇疼得嗷嗷叫,一脚差点踹到张波脸上。

    李师傅坐在床边的马扎上,双手覆盖在赵大勇的右膝上方。

    「疼就喊,别忍。忍着反而肌肉紧张,我下不去手。」

    赵大勇咬着毛巾,眼珠子瞪得溜圆。

    李师傅的拇指找到了髌骨上缘的粘连点,指腹用力旋转。

    这个动作在教科书上叫「弹拨法」,但教科书上画不出来的是力度——他的拇指陷入肌肉大概半厘米深,不多不少,刚好抵住瘢痕组织和正常筋膜的交界线。

    「啊——」赵大勇的毛巾掉了,嘴里蹦出方言国骂。

    李师傅不理他,拇指继续碾。

    一条粘连带在指腹下「咔」地弹开,赵大勇浑身一颤,冷汗唰地下来了。

    罗明宇站在一旁监控。

    望气术视野里,赵大勇膝关节周围淤滞的气机在李师傅手法作用下一点点松动,像冰河开始化冻。

    「扶住他脚踝。」李师傅吩咐张波。

    张波两手抱住赵大勇的脚踝,李师傅双手托住膝窝,缓慢施加压力。

    膝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不是骨头响,是粘连的软组织在撕裂。

    赵大勇叫得声音都劈了。

    他老婆在门外急得直跺脚,被孙立拦住了。

    「李师傅这是在帮你老公把腿揉软和。不揉开,以后就是瘸子。」

    「可他叫得也太惨了……」

    「叫得越惨,说明效果越好。」孙立胡扯了一句,自己也不信。

    十五分钟后,李师傅收手。

    赵大勇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工作服被汗水浸透。

    「试试弯腿。」

    赵大勇咬着牙,慢慢收缩大腿肌肉。

    右膝关节颤颤巍巍地屈曲——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

    「四十五度。」张波蹲在旁边用量角器量,声音发抖,「比昨天多了整整二十五度。」

    赵大勇的老婆冲进来,抱着他的脑袋哭。

    赵大勇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李师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每天一次,连做两周。两周后能弯到九十度,这条腿就算保住了。」

    罗明宇递了条毛巾过去。

    李师傅擦了擦手,鼻子抽了抽。

    「你们医院食堂几点开饭?」

    「十一点。」

    「有面条吗?」

    「有。」

    「加个荷包蛋多少钱?」

    孙立在门口探头:「食堂荷包蛋两块钱一个。李师傅您随便吃,走内部帐——」

    「我自己付钱。」李师傅拎着帆布袋往外走。

    孙立看着他的背影,扭头问罗明宇:「这老头是真犟还是跟我客气?」

    「真犟。」罗明宇把量角器还给张波,「八年前被人坑过一次,现在不欠任何人情。你别硬塞,他反感。」

    「那我把食堂面条的份量加大总行吧?」

    「随你。」

    李师傅在红桥待了三天,魏淑芬的右手肌力从二级涨到了三级。

    能举起胳膊了,虽然举不高,但进步肉眼可见。

    偏瘫侧的肌肉不再是死面团,开始有了弹性。

    配合罗明宇的电针和林萱开的补阳还五汤,恢复速度比预估快了一倍。

    魏淑芬的女儿专程从外地赶来,看到老太太能自己拿勺子舀粥喝,当场就跪下了。

    李师傅被吓了一跳,倒退两步差点被马扎绊倒。

    「别跪。我就一按摩的,受不起这个。」

    第四天上午,罗明宇正在办公室翻李师傅交上来的手写病程记录——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专业得让人吃惊,每个关节的活动度丶肌肉张力变化丶甚至皮温差异都记得清清楚楚,全凭触觉——孙立推门进来了。

    「罗哥,门诊来了个棘手的。」

    「什麽情况?」

    「三十二岁,女的,职业芭蕾舞演员。不是跳舞受伤,是怀孕。」

    罗明宇抬头。「怀孕来急诊干嘛?」

    「人家不是来生孩子的。她怀孕六个月,但脊柱侧弯加重,骨盆倾斜。市妇幼说她骨盆条件太差不能顺产,建议剖腹产。可她从小练功,脊柱做过矫形手术,腰椎打了四颗钢钉,麻醉科不敢在她腰上打麻药——蛛网膜下腔穿刺的空间被钢钉挤没了。全麻剖腹产倒是可以做,但她对丙泊酚过敏,上次做胃镜差点没抢救回来。」

    罗明宇合上记录本。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不能顺产,不能腰麻,不能全麻。」

    「对。市妇幼把她推到省妇幼,省妇幼推到省人民,省人民说风险太高不接,让她去北京。她没那个钱跑北京,听说红桥什麽都敢治,就找来了。」

    罗明宇起身。「人在哪?」

    「特需门诊二号诊室。她老公陪着来的,外卖小哥,急得脸都白了。」

    二号诊室。

    女人叫方晓晴,瘦削,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职业习惯。

    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她的坐姿看得出脊柱有问题,右肩比左肩高了将近两厘米。

    她老公站在旁边,穿着美团的骑手服,头盔还夹在腋下,满头汗。

    罗明宇看了一眼她带来的影像资料。

    腰椎L2到L5有四颗椎弓根钉,钢钉位置偏内侧,把椎管内的空间挤得很窄。

    蛛网膜下腔穿刺针根本找不到下针的缝隙。

    「丙泊酚过敏,那七氟烷呢?」

    方晓晴摇头:「上次胃镜的时候用的就是丙泊酚,过敏之后换了依托咪酯,也起了皮疹。麻醉科说我是酯类麻醉药广泛过敏体质,能用的全麻药剩不了几种,但那几种对胎儿有影响。」

    罗明宇翻完资料,把片子插回袋里。

    「方女士,我问您一个问题。您找了这麽多家医院,最想要的结果是什麽?」

    「保大保小都保。」方晓晴的声音很平,「我知道这话听着贪心。但我三十二了,做过三次试管才怀上这一个。」

    她老公在旁边攥着头盔带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罗明宇转头看了看孙立。

    孙立秒懂,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老钱,你在哪?……地下室?别走,罗哥有事找你。」

    挂了电话,孙立又拨了第二个。

    「李师傅,吃完面条了吗?……吃完来一趟特需门诊,带上您的家伙什。」

    罗明宇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

    腰椎打了钢钉,腰麻做不了。

    全身麻醉受限。这个局面,常规西医思路走到了死胡同。

    但如果——不用西药麻醉呢?

    他想到了《青囊书》里记载的「麻沸散」。

    想到了华佗用针石令人「不知痛」的古法。

    想到了钱解放上个月刚调试好的改良版低频脉冲仪。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荒诞,但不是不可能。

    针刺麻醉。

    用针灸替代药物,实现区域镇痛,然后做剖腹产手术。

    这个技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红极一时,后来因为镇痛不完全丶个体差异大而被主流医学淘汰。

    但那是四十年前的技术条件。

    现在有经络成像仪精准定位穴位,有低频脉冲仪稳定输出刺激信号,有系统辅助判断气机走向——

    罗明宇搓了搓手指。

    「方女士,我有一个方案。但在我说之前,您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

    「您怕疼吗?」

    方晓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练了二十年芭蕾的人才有的表情——她见过太多种疼了。

    「罗大夫,我十四岁那年脚趾骨折,打着石膏跳完了整场《天鹅湖》。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