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罗明宇提前到了院长室。
牛大伟在窗边站着,手里夹着没点的烟。
桌上两份打包好的热乾面在冒白气,旁边搁了一份楚建国的住院病历复印件。
「孙立呢?」
「停车。」牛大伟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很差。」
「昨晚写材料写到十二点。」
「李师傅的?」
「嗯。」
牛大伟沿着窗框弹了弹菸灰——烟根本没点,纯粹习惯性动作。「K那条消息我也看了。陈芸去银泰二十七楼见高远洋,你怎么看?」
罗明宇坐下来,拆开热乾面的塑料盖。
芝麻酱的味道涌出来,他肚子叫了一声。
「两种可能。第一,远景健康威逼利诱,让她反水,把之前提供给我们的证据翻供说是红桥胁迫。第二——」他拿起竹筷搅了两下面,「她本来就是远景的人,从一开始就演给我们看的。」
「第二种的话,楚建国那颗雷就不是远景临时塞到红桥的,是有预谋。」
「对。但不管哪种,她手上的东西不多。邮件和录音孙立当天就做了公证保全,原始文件存在K的伺服器上,她翻供只能说自己被我们利用,没法否认内容真实性。」
孙立推门进来,鞋底带着一楼地砖上的潮气。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K刚传的。」
罗明宇接过去看。
监控截图:银泰中心地库,陈芸从一辆黑色奔驰GLC上下来,时间戳17:43。第二张截图,二十七楼电梯口,陈芸手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第三张,她出大楼时信封不见了,换了一个白色手提袋,袋子上印着某品牌LOGO。
「看出来了?」孙立说,「进去手里拿着东西,出来手里换了东西。她给了高远洋什么。」
罗明宇放下手机,吃了一口面。
「楚建国目前什么状态?」
「稳定。昨天复查CT显示胰周渗出减少,CRP从158降到79,转氨酶回落。张波说最快一周后可以转普通病房。」
「好。别动陈芸,也别让她知道我们看到了。张波查房的时候正常聊,什么也别问。」
孙立皱眉。「不动?那她要是继续往外倒东西——」
「她能倒什么?楚建国的病历?病历本身就是公开材料,家属有权复印。红桥的抢救过程?过程无懈可击,ICU监控全程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检查期间跳出来说红桥强迫她丈夫接受中药治疗——而我们手上有她签过字的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
牛大伟夹起一块酸豆角嚼了嚼。「你的意思是,让她蹦躂。」
「让她蹦躂,但有边界。孙立,从今天开始楚建国的病房设24小时陪护记录表,每次陈芸来探视时间和行为全部登记在册,由值班护士每两小时签字。你跟护士长交代,措辞是'危重病人标准化护理流程',不是监视家属。」
孙立在手机备忘录上飞快打字。「还有呢?」
「楚建国清醒的时候,找机会单独问他一个问题——他从市一转过来那天,是自己签的知情同意书还是陈芸代签的。如果他本人始终处于昏迷状态,那陈芸作为委托代理人的行为代表的是他的意愿。但如果他中间清醒过丶亲口说过要在红桥治——你让张波做个床旁问诊视频,只记录病人自述,不引导丶不提问。」
牛大伟站起来,把菸卷搓成碎沫扔进菸灰缸。「你考虑的是万一上法庭。」
「不是万一。检查组下周一进场,远景健康布的棋一颗扣一颗。审计不到三天就来专项检查,陈芸见高远洋的时间卡在检查通知发出的同一天——这不是巧合,是节奏。」
门外走廊传来李师傅的盲杖声——习惯了,哪怕能看见了还是会拄着。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热乾面冷了,芝麻酱凝住,不太好吃了。
罗明宇把剩下的面推到一边,翻开楚建国病历。
「下周一之前要干完三件事。第一,李师傅的中医专长考核推荐材料今天交给陈师傅和吴国平签字。第二,钱解放的设备整理分类,凡是不在合规清单上的统一归入地下工作室,实验室门牌今天下午就换。第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清单递给孙立。
上面列了十一个品名:红桥一号抑菌液丶红桥二号生物敷料丶红桥三号止血修复舱丶红桥七号生命能量共振仪……一直到昨晚钱解放刚定型号的碳纤维骨科器具。
「每一项的现有资料——检测报告丶使用记录丶不良反应报告——全部建档装盒,按合规的和不合规的分成两摞。合规的摆最外面,不合规的锁进工作室保险柜。检查组要看什么就给什么,不多给一页。」
孙立数了数清单。「十一项。有几项基本裸奔。」
「那就把能穿的衣服先穿上,光着的部分用毛巾挡。」
牛大伟哼了一声。「你这比喻难听。」
「事实比比喻更难看。我们往好了算,检查组要是就事论事提整改意见,那正好借坡下驴把手续补齐。往坏了算——」
「往坏了算怎样。」
「往坏了算,检查组里有人带着任务来的。那就得看谁的底牌硬。」罗明宇站起来,「我去急诊了。八床的有机磷中毒今天复查胆硷酯酶,股骨骨折的赵某下午换药。忙完我去找吴国平谈论文的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孙立。陈芸每次来探视走的时候,在护士台放一盒牛奶和两个橘子。不要多也不要少。」
孙立一愣。「这是干嘛?」
「礼数。她老公还躺在我们ICU里。不管她在外面干了什么,我们对病人家属的态度不能变。变了,就是我们先输。」
门关上。孙立看了牛大伟一眼。
牛大伟啃光最后一口面条,擦嘴。「这小子有时候比我像院长。」
「您前面那句话不太像夸人。」
「我他妈就不是夸他。」牛大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是在'嫉妒'。」
——
上午十点,罗明宇处理完赵某的换药和有机磷中毒患者的复查,拐去康复区。
李师傅戴着遮光眼罩坐在治疗床边的马扎上,摸着魏淑芬的右手做指间关节被动活动。
魏老太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胸口绣了一朵红梅,看起来精神比前几天亮堂。
罗明宇没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师之眼自动开启。
魏淑芬左侧额叶语言区的气机仍然稀薄,但比上周强了一点点——注意,是一点点,不是奇迹。
她的右手虽然能捏花生米了,但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对掌功能还没恢复到能拧瓶盖的程度。
铅中毒造成的中枢损伤,有些缺口可以填,有些填不上。
李师傅摘掉眼罩擦汗的时候,发现罗明宇在。
「站那儿多久了。」
「两分钟。」
「以前瞎的时候听不到你脚步声,以为你是猫。现在看到你站在门口一声不吭——更像猫。」
罗明宇递过去两页纸。「你的推荐材料,签字的地方我标了红框。陈师傅已经签过了。下午拿给吴教授。」
李师傅接过去翻了翻。
他现在看字还不太习惯,需要把纸举高一点。
「'具备独立完成四肢骨折闭合手法复位能力,临床操作水平达省内同领域领先水准'——谁写的这话?」
「我写的。」
「吹牛嘛。」
「是事实。赵大勇的股骨,你摸三下就定了位,连钱解放的B超都多余。这不叫领先叫什么。」
李师傅把签字页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
右手的大拇指在纸面上蹭了蹭。
「这个考核……要去省城?」
「对。省中医药管理局组织,地点一般在省中医院。实操考核当场做,考官看着。」
「考官是谁?」
「正骨类通常是省中医院骨伤科的老教授,有时候从湘雅借人。」
李师傅的手停在纸上。
罗明宇看到他那两根变形的拇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二十年来第一次被正式承认为「同行」这件事引起的某种波动。
「我连初中都没念完。」
「考核不考文化课。考你治病的本事,你有。」
李师傅把纸折好塞进工作服口袋,拎起盲杖——又放下了。
他现在不需要盲杖了。
但手里空着,反而不知道往哪放。
「那个碳纤维做的新家伙,钱老头说今天下午给我。」
「下午他会送到康复区。」
「行。我去给三床那个颈椎的做完。」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罗医生。」
「嗯?」
「你写的那些字……意思是省里认了,我就不算非法了?」
「考核通过,你就是合法的中医专长医师。在红桥医院注册执业范围内,所有的诊疗活动受法律保护。」
李师傅「嗯」了一声,低头走进三床。
罗明宇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一半,手机震了。
K。
「陈芸今早九点十五分再次进入银泰中心,停留时间十二分钟。出来后直接打车回红桥医院,十点零三分进入ICU探视楚建国。」
罗明宇看完删了消息。
他站在楼梯间发了大概五秒钟的愣,然后下楼,经过护士台时嘱咐值班护士小王。
「一号床楚建国的家属来了,在护士台放一盒牛奶两个橘子。谢谢。」
小王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罗老师,昨天也放了——」
「每天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