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从省城回来那天下午,长湘下了今年入冬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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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在门诊大厅等着,看见一个穿深灰盘扣布衫的老头从计程车上下来,手里没有盲杖,拎着帆布包,抬头看了看医院大楼外墙那块牛大伟死活不肯换的旧招牌,站了几秒。
「过了?」
李师傅没回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A4纸递过去。
省中医药管理局的考核合格通知书,盖着鲜红的章。
孙立两只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证书呢?」
「二十个工作日制证寄达。」
「那这张——」
「影印件。」李师傅往里走,「食堂还有面条没?」
孙立在背后喊:「李老师!以后得叫您李医师了!加个荷包蛋!」
李师傅头也没回,摆了摆那只变形的右手。
罗明宇在急诊科听到消息时正给一个鱼刺卡喉的大姐处理。
张波拿着手机跑进来差点撞翻器械车,罗明宇用镊子夹住鱼刺,稳稳抽出来。
「这么大动静,谁死了?」
「李师傅考过了!刘培元亲自签的字!考场上——」
「等我处理完这根鱼刺再说。」
大姐缴了一百二的诊疗费走人。
罗明宇洗完手,擦乾,没什么表情。
「意料之中。刘培元不瞎。」
张波把吴国平发来的现场描述转述了一遍,重点讲李师傅戴眼罩摸出游离骨片那段。
罗明宇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给他的。」
张波拆开看了一眼——红桥医院聘用合同补充协议,岗位从「康复理疗技师」变更为「中医骨伤科医师」,月薪从六千调至一万二,职称序列按中医师走。
「底下还有一行。」
张波凑近。
最后一条附加条款用手写体补充:每日接诊上限十二人,每三小时强制休息十五分钟,违者扣绩效。
「这条他要骂人。」
「骂就骂。」罗明宇把信封封好,「送过去。另外告诉陈师傅,李师傅的处方权从今天开始走院内流程备案,配药通道跟中医科打通。」
张波拿着信封跑了。
罗明宇坐回诊室,翻开今天最后几份病历。安静了不到二十分钟。
手机亮起来。K的加密频道。
消息只有四行字:
省厅经侦周斌今日下午三点主持专案会。
安邦制药东南工厂三号车间数据完整性违规一案正式立案侦查。
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两亿。同时,省药监局向安邦制药全国十一个省级经销商发出药品召回扩展通知——不再限于003至009批次,而是覆盖三号车间过去十八个月所有产品批号。
罗明宇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
一百零三份血药浓度报告。
九份社区不良反应报告。
何秀兰的2.1ng/mL。
刘建华吃双倍剂量才够到下限。
半年前他让社区主任盖章上传那九份表格的时候,有人说他小题大做。
他删掉K的消息,打开抽屉,铁盒子比两个月前沉了一倍。
三份加密U盘,方磊iCloud截图,钱文华施压记录,陈芸转帐流水,林启明酒店监控时间线。
盒子快装不下了。
该换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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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牛大伟的电话打进来。
「看新闻没?」
「没。」
「安邦制药董事长赵建华被留置了。国家药监局今天还发了通报,措辞是'涉嫌严重违反药品管理法'。」牛大伟嗓子哑,估计抽了半包烟,「你那一百零三个血检,这回算是正式进了卷宗。」
「跟我们没关系。红桥只做了筛查和上报,后面的事是药监和经侦的。」
「我知道。但你猜谁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赵德方。」
牛大伟沉默两秒。「你怎么知道?」
「安邦出事,集采利益链断了,康达在长湘的布局跟着松动。赵德方这种人,风向一变比谁都快。他打电话说什么?」
「说上次闭门会是康达单方面组织的,他全程没表态,希望市里别误会。还提了一嘴红桥最近在基层做的铅中毒筛查'很有社会效益'。」
罗明宇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翻陈师傅今天送来的药渣检验单。
「他想干嘛?」
「试探风向。看你要不要反咬他一口。」
「不咬。赵德方没直接害过红桥,咬他浪费牙。但也别搭理他。不回电话丶不见面丶不表态——让他多猜两天睡不着觉,比真咬一口管用。」
牛大伟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人。」
「院长,还有件事。」罗明宇换了个姿势,「安邦召回范围扩大以后,社区那批吃安邦氨氯地平的老人要全面换药。络活喜原研药市场价一盒三十多,慈善基金兜不住全部。跟区医保中心协调一下,看能不能走临时药品保障通道,先把缺口补上。」
「比例?」
「红桥基金出三成,医保出七成。老人自费部分控制在每月十块以内。」
牛大伟写完数字,又问:「李师傅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合同改好了。」
「工资翻了一倍,你心可真大。特需部撑得住?」
「上个月特需进帐五十二万,减去耗材和设备折旧,净利润够养三个李师傅。」
「行。你说了算。」牛大伟顿了顿,「对了,明天上午有个病人,是周文斌秘书打电话来约的。周总本人不来,送来的是他一个老朋友。秘书说'情况特殊,务必本人接诊'。」
「挂什么号?」
「特需。」
「几点?」
「九点。」
「知道了。」
罗明宇挂断电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六楼出租屋的铁皮雨棚被砸得叮叮作响。
他从冰箱里掏出昨天剩的半碗米饭,倒了点酱油拌了拌,就着一碟咸菜吃完。
洗完碗他看了一眼手机。
林萱发来碧水湾随访数据,何秀兰换回原研药后血压已经连续两周稳定在135/80左右,头疼消失。
刘建华恢复单倍剂量即可达标。
罗明宇在林萱的消息下面回了两个字:继续。
铁盒里装着的那些东西,有的已经引爆,有的还在等时机。
但何秀兰不头疼了,刘建华不用每天吃双倍的药了,张小宇能吃半个馒头了,魏淑芬能夹花生米了。
这些不需要U盘,不需要经侦,不需要上新闻。
他关了灯。
雨打铁棚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催眠曲。
三分钟后罗明宇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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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孙立在特需门诊门口拦住罗明宇。
「周总那个老朋友到了。六十七岁,男性,说胸闷气短半年。你猜他从哪来的?」
「别猜了。」
「京城。」孙立压低嗓子,「带了一大箱病历,京城协和住过一个月,阜外做过心导管,心内科几个大佬联合会诊过。全套检查做完,结论是冠心病合并心功能不全,长期服药控制。但人家说没用,越来越差。」
罗明宇推开诊室门。
坐在里面的是一个瘦削老者,肤色暗黄,手背静脉怒张。
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目测是家属,表情焦虑。
箱子很大。
A4尺寸的检查报告叠了半尺高。
罗明宇没先翻病历。
他走到老人面前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右手寸关尺上。
脉沉弦,寸弱,关滑,尺部细涩。
舌暗紫,边有齿痕,苔腻微黄。
他又看了一眼老人的面色。
大师之眼开启——心区气机郁滞,但不是典型的冠脉缺血表现。胸骨后那团浊气发黄发黏,走的是中焦脾胃的路线,往上顶着膈肌,才导致胸闷气短。
有意思。
罗明宇翻开协和的病历。
冠脉造影显示两支血管狭窄均在50%以下,未达介入指征。
阜外的BNP值轻度升高,但心脏超声EF值57%,正常下限以上。
「六十七岁男性,冠脉非重度狭窄,射血分数正常偏低范围,但人喘得上不来气。」罗明宇合上病历,抬头看老人,「吃过多少种药了?」
老人伸出八根手指。
「您说的胸闷,是吃完饭以后加重,还是活动以后加重?」
老人愣了一下。年轻家属抢先回答:「都有——」
罗明宇的目光移过去。
「我问他。」
家属闭嘴。
老人想了想:「吃完饭……更闷。尤其晚饭。走路倒还好,慢慢走不怎么喘。躺下来也闷,得垫高枕头。」
「大便怎么样?」
「不通畅。三四天一次,干硬。」
「肚子胀不胀?」
「胀。最近半年一直胀。」
罗明宇把阜外那份超声报告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腹部超声附带检查——肝脏右叶增大,脂肪肝中度。
胃十二指肠超声未做。
他放下报告。
「你这个不是心脏的主要问题。」
家属脸色一变:「协和阜外都说——」
「协和阜外说的没错。五十岁以下的冠脉狭窄叫病,六十七岁的50%狭窄叫老化,吃药维持足够了。让你爸喘不上气的,是胃。」
「……胃?」
「中焦气滞痰阻,胃气不降反逆。」罗明宇用笔在处方笺上画了个粗略的横膈示意图,「你爸的胃在这儿,膈肌在这儿。胃胀气往上顶膈肌,压缩肺的扩张空间,人就觉得憋。吃完饭更胀,所以饭后更闷。躺下来胃内容物往上返,所以平躺也不行。八种心脏药,没有一颗管胃。」
家属的嘴张着合不上。
「做个胃镜。」罗明宇开出检查单,「顺便查幽门螺杆菌。B超看一下胆囊和胰腺。他那个脂肪肝的程度也该复查了。」
老人接过单子,犹豫了一下:「罗大夫,那我那些心脏的药……」
「先别停。等胃镜和所有结果出来再调整。你吃了半年八种药了,不差这两天。」
家属搀着老人出门去交费。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就这么简单?我们跑了三趟京城……」
孙立从隔壁探进头来:「罗哥,周总的面子你多少得——」
「面子和胃镜比起来,胃镜更实在。」罗明宇翻开下一份病历,「叫下一个。」
胃镜结果下午三点出来。
罗明宇端着报告走进特需病房的时候,老人正在吃护士送的小米粥。
家属坐在旁边刷手机,屏幕上是某医疗科普APP,搜索词栏写着「冠心病和胃病会搞混吗」。
「吃慢点。」罗明宇在床边坐下,把报告摊开。
胃镜显示浅表性胃炎伴胆汁反流,贲门松弛,食管下段黏膜充血。
幽门螺杆菌C14呼气试验阳性,数值偏高。
腹部超声新查出胆囊壁增厚伴少量泥沙样沉积物。
罗明宇开了大师之眼最后确认一遍——老人心区那团浊气确实以中焦湿热为主体,胆经循行路线上有一条细线般的滞涩,跟胃的反流互为因果。
冠脉那点狭窄反而安安静静,不是当前的主要矛盾。
「幽门有菌,胃在发炎,胆汁往上反。这三件事叠在一起,比冠脉50%狭窄更让你难受。」
老人放下粥碗:「那我那些心脏药……」
罗明宇拿过他的药盒逐一翻看。
八种药,他用笔在处方笺上列了个清单:
阿司匹林肠溶片100mg——保留。
阿托伐他汀20mg——保留,降脂护血管。
美托洛尔缓释片47.5mg——心率五十八,偏慢,减半。
培哚普利4mg——血压120/70,偏低,减半观察。
曲美他嗪——保留,改善心肌代谢。
丹参滴丸——跟中药方撞车,停。
辅酶Q10——保健品,想吃就吃,不强求。
麝香保心丸——同上,停。
「八颗减到五颗,其中两颗减量。阿司匹林和阿托伐他汀是保命的底线,不能碰。其余三颗心脏药调整后观察两周。」
家属在旁边记得飞快。
「然后是胃。」
罗明宇写下处方:
四联杀菌方案——阿莫西林丶克拉霉素丶铋剂丶奥美拉唑,标准十四天疗程,灭幽门螺杆菌。
中药——半夏泻心汤加减。法半夏12克,黄芩10克,黄连3克,乾姜6克,党参15克,炙甘草6克,大枣四枚。加旋覆花10克(包煎)降逆,代赭石20克(先煎)镇胃,砂仁6克(后下)行气。
「半夏泻心汤管的是寒热错杂丶中焦痞满,跟你爸的情况对路。旋覆花和代赭石专门往下压胃气,不让它往上顶膈肌。这方子吃七天复诊,根据情况加减。」
老人盯着那张中药方子看了半天。
「大夫,我在协和的时候也有老大夫建议看看中医,但是消化科说先治心脏,心内科说先治消化,两边推了三个月。到最后谁也没管胃的事。」
罗明宇笔帽一合。
「大医院分科越细,看人反而越碎。你的心脏丶胃丶胆囊丶脂肪肝不是四个独立的零件,是一台机器上的四个齿轮。中医管这叫'肝胆脾胃同治',不分家。」
家属抬头:「那协和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你带着这边的病历回去随访就行。协和的大夫看到胃镜报告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老人点了点头,端起粥碗继续吃。罗明宇起身要走,老人突然叫住他。
「罗大夫。」
「嗯?」
「我在京城花了十四万。挂专家号排了三个月队丶住了一个月院丶做了一堆检查。到头来,管用的是一张胃镜和一碗药。」
罗明宇想了想,回了一句在急诊科说过无数遍的话:
「有些病不贵。贵的是找到它。」
门关上。走廊里孙立凑过来。
「特需号一千丶胃镜检查费四百八加造影增强六百丶腹部超声一百五丶血检两百三。加上中药七天量——陈师傅说抓药一百六。总共两千五百四十块。」
「开票。」
「周总那边要不要汇报一下?」
「不用。病人又不是他的。他介绍来的,治好了人家自然回去说。比你打十个电话管用。」
孙立权衡了两秒,点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