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ICU探视时间。
走廊里站着五个人。
除了陈芸,还多了一名律师和三个穿黑色西服的壮汉。
西服上别着远景健康的工作牌。
陈芸手里拿着一份《自动出院同意书》,正要往重症监护室的电动门里闯。
护士小王张开手拦在门前。「探视每次只能进一个人,穿隔离衣。你们不能带家属和外人进去。」
「我老公在里面,我是他合法妻子,我想什么时候带他走就什么时候带他走!」陈芸声音尖锐。
律师迈出一步,递上名片。「我是陈女士的委托律师。楚建国先生在贵院接受了违规的中药大剂量灌肠治疗。我们对贵院的医疗资质和治疗方案存疑,要求立即办理出院,由120转运至省人民医院。」
孙立从楼梯口跑过来。「楚建国昨晚腹压已经降到14mmHg,排便通气,各项指标刚刚稳定。现在转运,路上的颠簸和设备切换极易引发脏器二次衰竭。」
「出了事我们家属自己负责!」陈芸拿着手机准备录像。
电动门感应开启。
张波拿着病历夹走出来,顺手关上半扇门挡住视线。
孟繁林带领的检查组停在三米外,静静旁观。
钱文华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准备记录这起医患纠纷。
罗明宇走上前,站在陈芸面前。「楚建国昨晚十二点十五分清醒了二十分钟。早晨查房时,意识清楚。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的治疗去留,由他本人决定。你无权代签出院。」
「他插着管子怎么说话!你们这是非法拘禁!」律师提高音量。
罗明宇向张波打了个手势。
张波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转过来,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背景是ICU病床。
楚建国面容枯槁,但眼睛是睁开的。
气管插管已经换成了经鼻高流量氧疗,他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张波的声音在视频外响起:「楚建国,我是管床医生。你妻子要求给你办理转院,你同意吗?」
楚建国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不。留。」
张波又问:「在红桥医院继续治疗,同意吗?」
楚建国努力点头,眼球往右下方的监护仪看了看。
那是求生的本能。
视频播放完毕。
走廊里鸦雀无声。
律师后退了半步,收回准备递交的法律文书。
陈芸脸色惨白,盯着平板屏幕,嘴唇发抖。
「在患者本人意识清醒并表达明确意愿的情况下,配偶无权执行违背其意志的重大医疗决策。」孙立补上一句法条。
罗明宇转过身,看向远景健康的那三名西装男。「你们是哪家医院的转运队?有急救中心出具的转院接诊单吗?没有的话,带非医疗机构车辆强闯三甲医院重症病区,这里有监控。」
西装男互相对视,没人答话。
罗明宇从白大褂内兜掏出一张A4纸。
这是昨夜K发来的转帐明细截图列印件。
远景健康分公司的帐目与陈芸个人储蓄卡之间,有一笔三十万元的「健康谘询服务费」入帐记录。
时间是楚建国发病转入红桥的三天前。
他把这张纸对摺,递给陈芸。
没有公布于众。
那是留给楚建国自己处理的家务事。
陈芸只看了一眼边缘露出的帐户尾号,手一松,纸落到地上。
她猛地转过身,推开身后的律师,头也不回地顺着走廊跑了。
带她来的三个人也迅速散去。
孟繁林走过来。
「家属情绪不稳定。」罗明宇解释。
「我只看到医院维护患者的生命权。」孟繁林语气平淡,没有在记录本上写任何负面评价。「继续查门诊。」
钱文华合上记事本,没出声,跟上大部队。
他知道远景健康这步棋彻底走死了。
这颗地雷没在红桥炸响,反而变成了证明红桥医疗质量的铁证。
下午,检查组结束工作。
没有通报严重缺陷,要求三日内提交制剂室改扩建的补充材料。
一切按正轨走。
就在这天下班前,省中医药管理局网站公布了新一批「中医医术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考核」的获批名单。
红桥医院李德明,名列其中。
三天后,李师傅要去省城。
省城。
省中医药管理局附属鉴定中心。
四楼操作室被清空了所有西医现代诊断仪器。
只放着几张治疗床丶屏风和一张长桌。
桌后并排坐着三位考官。主考的省中医院骨伤科主任刘培元,六十多岁,出了名的严厉。
右侧是湘雅中医科副主任,左侧是省局指派的评审专家。
今天来了十几个考生,多数是祖传中医。
李师傅由吴国平和陈师傅陪同来到现场。
他没穿白大褂,一身乾净的深灰色盘扣布衫。
眼睛做了手术,虽然不习惯,但已不再用盲杖。
前两个环节是理论与医案问答。
考官抛出「骨折三期辨证用药」丶「脱位整复八法」等常规考题。
李师傅答得直白,全无经典原典的华丽辞藻。
「初期不给吃活血化瘀,那是淤血阻络;我爹教过,三天内肿得发紫的,给桃红四物汤变通,加土鳖虫。」
不够文雅,但药理对症,毫无破绽。
第三环节属实操。
考官组从门诊找来志愿者,都是陈年旧疾的真实病患。
分配给李师傅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泥瓦匠。
刘培元面带冷色:「右肩关节发生过四次习惯性脱位。两年前最后一次复位后,关节囊挛缩,严重粘连。现在平举过不了肩,外展受限。你摸一摸,说个治法。」
此病患曾在省中医院看过,刘培元建议微创关节镜松解,但患者怕开刀。
考这个,实为刁难。
李师傅走上前。
他盯着病人的肩膀看了一秒,叹了口气。
从布袋里掏出黑色遮光眼罩,戴在头上。
三位考官均露出一丝不解。
李师傅双手伸出,顺着肩峰上方开始摸。
大拇指从锁骨远端顺着肩锁韧带往下滑。
手指在皮肉上滑动,像是在读一本盲文书。
「粘连不是主要的。」李师傅戴着眼罩说话,「关节囊是紧,但前面喙肩韧带下边,卡着个东西。指甲盖大小。」
考官刘培元微微前倾身体。「根据在哪?」
「碰手。」李师傅回答,「每次外展到六十度,肱骨大结节往上走,正顶在那块游离骨片上。硬碰硬,没法往上。这是陈旧性撕脱性骨折留下的游离体。」
湘雅的副主任翻开病案。
病案夹里的核磁共振报告确实写着:喙肩弓下方可见约0.8cm微小高密度影。
纯靠触诊摸出这三厘米深处的游离骨片,需极高的指力与感知。
「能治吗?」刘培元问。
李师傅从帆布包底层掏出一块哑光灰色的弧形器具——老钱用T700碳纤维复刻的新工具。
「可以震它。」
他让泥瓦匠坐在圆凳上,自己站在其右后方。
左手固定肩胛骨,右手拿碳纤维工具,抵在肩峰前下方。
大拇指发力,工具尾端连续弹击。
每秒四次的均等频率。
敲击在特定的角度上,力量穿透皮肉,直达喙肩韧带下方。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突然,工具在某一次弹拨中,停顿了四分之一秒。
内部传来极其微弱的「嘎啦」声,不是骨折声,而是结缔组织松解丶卡压物移动的动静。
李师傅收起工具,摘下眼罩。「骨片移位了。滑到前关节囊松弛处,不挡着道了。来,往上抬胳膊。」
泥瓦匠狐疑地将手臂上举。六十度丶九十度丶一百二十度。
一直举过头顶。
泥瓦匠睁大眼睛,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酸痛,但这几年的死锁消失了。
刘培元站起身,走到泥瓦匠身边亲自按压检查,又看了看李师傅装工具的帆布包。
他走回主考位,拿起笔,在考核表最末页签下了名字。
下午三点,长湘市红桥医院。
孙立拿着两份红头文件冲进罗明宇的办公室。
「拿到了!红桥一号院内制剂备案正式批件,有效期两年。还有质检所对金线附子提取物成分确认书的手续回执。」孙立拍着桌子,「这下看谁敢再拿合规说事!」
罗明宇在看一篇刚传真过来的期刊长清样。吴国平教授牵头撰写的《经络电磁共振下的减痛效应及临床应用探究——附案例分析》,已被核心期刊正式收录,即将在下月见刊。
红桥的名字,作为主要临床数据提供方,标注在首页附注。
「发下去。」罗明宇把文件放在一边,起身去急诊科接班,「陈师傅可以开工熬药了。让老钱准备批量量产的灌装机。」
他知道,远景健康和康达医药的钳制已被各个击破。
接下来的帐要往上算。
安邦制药那103例血药浓度的雷,此时大概已经在周斌和省厅那里炸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