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罗明宇没回出租屋。
他穿着白大褂坐在急诊科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何建邦院长从长湘医科大药学院传来的金线附子检测初报——色谱图上那个反覆出现的未知峰,经质谱分析初步判定为一种新型二萜类生物硷,结构式尚未完全解析,但其骨架与目前已知的乌头硷家族明显不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另一份是K刚传来的沈冬明个人档案。
矽谷Genentech公司前研究员,方向是植物来源活性分子的合成生物学。
说白了——这人干的活就是拿到一株植物的基因信息,然后在实验室里用酵母或大肠杆菌重新生产出这株植物的核心药用成分。
不需要种地。
不需要百草园。
不需要等三个月。
只要拿到金线附子的DNA序列和关键酶基因,远景可以在两周内建立基因工程菌株,批量发酵生产那种未知生物硷。
到时候申请专利,红桥连打官司的资格都没有——你种出来的天然物质没有智慧财产权保护,人家合成出来的工程菌株却可以拿全球专利。
这才是百草园被惦记的真正原因。
不是土丶不是温度丶不是共振仪。是基因。
罗明宇把两份文件收进抽屉锁好,拿出手机给孙立发了条消息:
明早六点半到百草园。
带钱老头。
---
凌晨四点,急诊来了个断指。
不是工伤——菜市场一个卖豆腐的老王,收摊时手滑,右手中指被切豆腐的钢丝割断了远节,齐甲根。
断指用湿毛巾包着装在塑胶袋里,外面裹了冰块。
按上次胖子厨师的经验,这回处理得标准多了——但老王的断指比厨师那次乾净利落,钢丝切割伤口整齐,血管和肌腱断面清楚,难度低一半。
罗明宇三点五十从值班室走出来处理。
张波不在,今天是他调休。
接班的是年轻医生赵明——那个两周前想给胰腺炎患者开腹减压被罗明宇否决的规培生。
罗明宇决定让赵明上手。
「血管先不管,你缝皮肤和甲床。」
赵明的手有点抖。
罗明宇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他持针钳的角度。
「放松。你不是在做显微外科,是在缝豆腐皮。想着缝豆腐皮就行了。力道轻一点,皮瓣太薄,扯裂了就没法盖。」
赵明咽了口唾沫,第一针下去,歪了。
罗明宇用镊子把线挑掉。「重来。进针点退后半毫米。」
第二针进去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赵明在罗明宇的指导下完成了断指再植的皮肤和甲床缝合。
血管和神经吻合由罗明宇亲自操作——5-0可吸收线,八针,行云流水。
术后罗明宇照例撒了红桥二号敷料粉。
赵明在旁边举着手术灯,手臂酸了不敢放下来。
「你今天的进步是什么?」罗明宇边洗手边问。
赵明想了想:「不慌了。」
「还有呢?」
「第一针歪了,第二针调了。」
「这就对了。第一针永远会歪。问题不在歪不歪,在于你多快能调过来。」
赵明把这句话存进了手机备忘录。
---
早上六点二十五分,罗明宇到百草园后山的时候,孙立已经在大棚外面跺脚了。
十一月底的清晨气温只有三度,他穿着军大衣缩成一团。
钱解放比罗明宇早到五分钟,正蹲在大棚入口检查恒温系统面板。
室外三度,棚内锁死22度,湿度65%。
红桥七号的共振仪挂在棚架上,低频脉冲每四小时自动运行一次,每次二十分钟。
十颗种子,活了八棵。
最早的那棵苗已经将近二十厘米高,茎秆暗红,叶片油亮,根系在透明营养钵里盘了五六圈。
距离第一次采收大约还有三到四周。
罗明宇蹲下来看了一圈,然后站起来。
「老钱,百草园的安保系统现在什么级别?」
「物理围墙加铁丝网,入口刷脸加密码锁,棚内红外报警连医院保安值班室。」钱解放擦了擦手上的露水。
「不够。」
孙立打了个喷嚏:「怎么不够?翻墙就报警——」
「报警之后呢?保安从医院跑过来最快要四分钟。四分钟够把八棵苗连根拔了装袋跑掉。他们不需要活的植株,只要叶片和根尖——那上面有完整的基因组信息。」
孙立愣住了。
罗明宇没有解释沈冬明和基因测序仪的事。
这种信息对孙立没有用,只会增加焦虑。
他只说了结论。
「三件事。第一,入口增加双人验证,必须两人同时刷脸才能开门。第二,棚内加两个补光灯角度的高清摄像头,画面实时传到我手机和K的伺服器。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从今天起百草园每天夜间安排一个人值守。不用做什么,坐着就行。人在,比什么报警系统都管用。」
「谁?」
「排班。张波丶赵明丶林萱丶孙立,加上你。五个人轮,一人一夜。」
孙立的脸拉下来了。
「我是行政!」
「行政也得站岗。上次你值夜班不是还给病人量了血压吗?」
「那是因为没人——」
「一样。」
钱解放已经开始盘算摄像头的型号和安装位置,嘴里念叨着「海康的红外双目不错,三百七一个」。
罗明宇从大棚里退出来,反手把门锁好。
他站在后山的小路上往下望,红桥医院的旧楼在晨光里露出灰扑扑的轮廓。
金都广场改建的住院部已经完成了外墙,脚手架拆了一半,新楼比旧楼高出两层。
这家医院从他来的那天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从缝头皮的醉鬼开始,到做心肺复苏丶治肺癌晚期丶接断指丶针麻剖腹产丶冲过瘟疫丶碾碎假药丶扛住封锁。
而现在有人盯上了它的种子。
如果说之前的对手想要的是摧毁红桥的声誉丶切断红桥的供应链丶动摇红桥的行政合法性——那沈冬明代表的是另一个层次的威胁。
他们不要你死。他们要你的东西。
拿到基因序列,用合成生物学大规模生产,申请专利,从此这种化合物就不再属于红桥丶不再属于中医丶不再属于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
它会变成一家跨国公司的分子式,被装进胶囊卖一百美金一颗,挂着英文名字进入全球药典。
而红桥百草园地里那八棵苗,就变成了一堆没有专利保护的野草。
罗明宇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往医院走。手机震了一下。
K发来一张截图:沈冬明昨天晚上在银泰中心二十七楼的门禁刷卡记录,23:47进,凌晨2:15出。
深夜两点加班。
在搞什么?
罗明宇回了一条:能进他们内网吗?
K的回覆只有一个字:难。
罗明宇关了手机,加快脚步。
八点钟还有门诊。
---
上午十点,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碧水湾社区主任李卫国出现在红桥医院大厅,穿着便装,不是来看病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文件袋,表情绷着,进门就找孙立。
孙立把他带到二楼会议室。
罗明宇门诊看到一半被叫上来。
李卫国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钱文华对我的诫勉谈话结果出来了。口头批评,不入档。」
孙立松了口气。
「但——」李卫国从文件袋里掏出两张列印纸,「钱文华昨天下午让区卫健局办公室给我发了一份补充通知。」
罗明宇接过来看。
通知的核心内容是:碧水湾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与红桥医院的「换药补贴合作项目」,因涉及医保资金交叉使用,需暂停执行,等待区医保局合规审查。
换药补贴一断,那批已经换成原研络活喜的老人就得自己掏全价。
一盒三十多块,一个月九十,对退休金两三千的老人是个数字。
不致命,但刺痛。
「钱文华还在搞?」孙立拍了一下桌面。
「他没别的招了。安邦倒了丶康达缩了,他唯一能捏的把柄就是'程序不规范'。」罗明宇把通知放回桌上,「李主任,这份通知有正式文号吗?」
李卫国迟疑了一下:「没有。是OA系统内部流转件,没挂区卫健局文号。」
「没文号就不是正式文件。」罗明宇对孙立说,「换药补贴继续按原方案拨,不经碧水湾社区,直接由红桥慈善基金对接患者。老人来红桥开处方丶拿药丶基金付差价。跳过社区这个环节。」
「那碧水湾的门诊怎么办?」
「门诊不动。李主任继续给老人开常规降压药处方,络活喜的差价部分由红桥垫。对医保系统而言,社区开的是医保范围内的降压药,没有交叉使用的问题。」
李卫国明白了:「你是让我把红桥的补贴从明面上撤掉,实际上换个出口——老人拿着社区处方来红桥领差价补贴。」
「你的社区乾净了,钱文华没理由再找你麻烦。补贴的帐全挂在红桥头上,要查找我。」
李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
「罗大夫,我来不是只为了这件事。」他从文件袋底层掏出一张纸条。「钱文华的妻子孙丽萍,安邦制药省区办事处商务专员。上个月安邦被查之后,孙丽萍从社保系统的参保单位变更为'自由职业'。但变更日期是十月十二号——安邦被通报是十月二十号。她提前八天就办了脱保变更。」
罗明宇接过纸条。
「你怎么知道这个?」
「碧水湾有个退休阿姨在区社保中心当窗口,是我们社区义务量血压的老熟人。她上周吃饭的时候说顺嘴提了一句。」
罗明宇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口兜里。
「李主任,这张纸条我收了。但你别再查了。你是社区医生,不是纪委。」
李卫国站起来。
「我知道。但钱文华这个人——他让我给我自己写检讨。我行医二十三年,给老百姓上报了一个真实的不良反应,反而要写检讨。这事我咽不下去。」
罗明宇没接话。
他把李卫国送到大厅,掏出一盒红桥食堂的矿泉水。
「喝口水。回去该干嘛干嘛。」
李卫国接过水,走了。
孙立从后面追上来:「钱文华的事要不要让卓伟跟?」
「不用。周斌手里有安邦整条线的卷宗。孙丽萍提前八天脱保这种事,经侦迟早会查到。我们不需要主动递刀子——递多了,别人会觉得红桥在挟私报复。」
孙立觉得有道理,但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回到办公室坐了五分钟,打开慈善基金的帐本。
帐户余额三十七万四千出头。
碧水湾换药补贴改由红桥直付后,每月增加支出约八千到一万。
特需部上月净利润三十六万,扣掉设备折旧和人力成本,能匀出十五万左右补进基金。
撑得住。但不宽裕。
孙立在表格底部加了一行备注:百草园金线附子首批采收预计价值?
他想了想,把问号删掉。
那东西值多少钱,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如果那八棵苗出了事,红桥所有的帐本加在一起也补不回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去食堂给钱解放带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
钱解放在地下工作室改装摄像头支架,手上沾满铁锈。接过馒头的时候他问孙立:
「百草园的夜班排好了没?」
「排了。今天是张波,明天是我。」
「你行吗?后山有蛇。」
孙立咬了一口自己带的烧饼,嚼了两下。
「蛇怕人。」
两个人谁也没笑。
馒头吃完,钱解放继续装摄像头,孙立上楼去核实换药补贴的新流程是否跑通。
走廊里碰到李师傅正要进康复区上班——他穿着新发的浅蓝工作服,胸牌改了头衔,字体印得比原来大两号。
「李医师。」孙立正儿八经叫了一声。
李师傅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只丢下两个字:
「叫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