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些受不了庇护所内压抑的气氛，韩朔来到庇护所外，看着天空，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麽。
天空中，蓝月和紫月正在缓缓隐去，光芒渐暗。
而银月，愈发璀璨，那轮硕大的圆盘高悬天顶，洒下清冷的光辉。
月光落在永夜荒原上，给这片黑暗的大地镀上一层银色的外衣。
很美。
却美得让人心寒。
因为这份美丽的背后，带着令人绝望的杀戮而至。
韩朔的目光，落在那轮银月上，心中不知道在想什麽。
此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馀光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轻便的冲锋衣，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眼神却格外清澈。
她走到韩朔身边，停下脚步，和他一起看着天空。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朔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韩朔心下有些沉重，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女孩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打气：「朔哥，我叫张小雅，今年二十二岁，刚从地质大学毕业。」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咱们永夜荒原先遣队的，负责地质勘探。」
韩朔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小雅，你好。」
张小雅见韩朔回应，顿时明媚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
「朔哥，你知道吗，我可是你的铁粉！」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从你自寒潮之下撑过来的时候，我就开始关注你了！」
「那时候我还在学校，和室友一起看直播，看到你从第十七名一路杀到第一，我们激动得在宿舍里又喊又跳，差点被宿管阿姨记过！」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后来，你杀穿冰湖，一个人干掉七大BOSS，我和室友都看哭了！真的！那种感觉，就像……就像咱们大夏终于有了自己的超级英雄！」
韩朔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心中，却有一丝复杂。
原来，外面的人，是这样看他的吗？
超级英雄？
可却是自己的一次疏忽与自大，便要葬送了他们的性命。
张小雅说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话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朔哥，对不起，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韩朔摇头：「没有。」
张小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朔哥……」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你别自责。」
韩朔转头，看向她。
张小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件事，不能怪你。」
「我们所有人进来之前，和你们天选者一样，都已经写好了遗书。」
她的嘴角扯起一抹笑容，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深藏的悲伤：「真的，不骗你。我们都做好了没法在返回蓝星的准备，甚至我还想到了我爸妈收到我的遗书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想来看看，你战斗过的地方是什麽样子。」
她顿了顿，眼角有一滴泪珠，轻轻滑落。
但她很快抬手，擦掉了：「而且，比起我们，你当初的处境，才是真的艰难。」
「你一个人，打破了永夜荒原百分之百的死亡率，活了下来。」
「你一个人，杀穿了三大灾难，杀穿了十万狼人，杀穿了那些想害你的天选者。」
「你一个人，为大夏夺来了三座神赐庇护所，夺来了镇国圣器，夺来了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说到底，还是我们太没用了，不仅没能给你帮忙，反而成了你的累赘。」
韩朔看着她，看着那张故作坚强的脸，看着那刻意掩饰悲伤的眼神。
他的感知何其敏锐，又怎会察觉不出那强颜欢笑下的真实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张小雅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却也更让人心疼：「朔哥，我问你个问题。」
韩朔点头。
「当你知道，你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你会做什麽呢？」
韩朔沉默了。
他会做什麽？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进入诸神猎场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为活着而战斗。
每一次危机，他都拼尽全力去应对，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注定要死，他会做什麽。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张小雅歪了歪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平静如水，只是眼底，似乎藏着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悲伤与自责，以及一丝慌乱。
这就是那个创造无数奇迹的男人吗？原来他也会害怕。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鼓起勇气：「朔哥……我能……抱你一下吗？」
韩朔转头，看向她。
张小雅被他看得脸瞬间红了，连耳根都在发烫。
但她没有退缩，反正都快死了，还有什麽好怕的？
随后她嘟了嘟嘴巴，上前一步，不等韩朔回应，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韩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那个娇小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微微颤抖。
然后，他放松下来，抬起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张小雅把脸埋在他胸口，贪婪地感受着那坚实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然后，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朔哥……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偶像……」
「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我选择来这里，也是因为受到了你的影响……」
「我想……我想亲眼看看你战斗过的地方……我想……离你近一点……」
「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哪怕……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止不住地流，打湿了韩朔的胸口：「朔哥，谢谢你……让我在死之前，能抱你一下……」
「我这辈子……值了……」
韩朔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揽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服。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轮银月上。
蓝月和紫月，已经快要完全隐去。
银月的光芒，愈发强盛。
时间，不多了。
良久，张小雅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看着韩朔胸口那一大滩水渍，脸瞬间红透了：「朔哥……对不起……我……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韩朔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事。」
张小雅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纷纷从庇护所中走出，来到外面的空地上。
赵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那两百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和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不甘，有释然，也有一丝坦然。
但没有人哭，没有人闹，也没人责怪韩朔。
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天空中那轮愈发璀璨的银月。
赵铮走到韩朔面前，站定。
他看着韩朔，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鞠了一躬：「韩朔同志，很抱歉给你拖后腿了，让你平白担忧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