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四上午八点。
周三晚上七点,病房里的灯调到了最暗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林晚去楼下超市买水果了,许以辰被经纪人叫去开一个紧急电话会议,关于他暂停所有活动后,一些合同纠纷的细节处理。
病房里暂时只剩下许以安一个人。
她靠着枕头,手里拿着那本浅蓝色的素描本,但没有画。
只是看着空白的一页,目光没有焦点。
麻药的影响已经基本消退,脑子清醒了很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感知。
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对手术倒计时的感知,对身体里那个地雷的感知。
还有十二个小时。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许沉渊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很薄,但看起来很重。
他进来后先看了一眼病房,确认只有许以安一个人,然后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和平常一样平。
“还好。”许以安说。
许沉渊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被子上,推到许以安面前。
“看看这个。”
许以安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
皮质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
文件夹的扣子是金属的,圆形,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X”。
她打开扣子。
里面是打印纸,大概二十多页,用黑色的大号回形针整齐地别在一起。
第一页是封面,白底黑字,标题很简洁:“司承言及关联势力处置方案(草案)”。
她抬起头,看向许沉渊。
许沉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很沉。
“这是用你之前数据库里的思路写的。”他说,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你先看,手术后我们一起修改、执行。”
许以安没有立刻翻开。
她看着那份文件,又看向许沉渊。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她问。
许沉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需要你知道,手术之后,有事情在等你。”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是有计划,有目标,有需要你一起完成的事。”
许以安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摩挲。
纸张很光滑,打印的字迹清晰锋利。
她翻开第一页。
内容结构清晰得像一份商业计划书。
第一部分是“目标与原则”:彻底清除司承言对许氏及家庭成员的安全威胁;瓦解其商业根基;确保林家相关人员不再具备干扰能力。原则列了三条:合法合规、精准打击、永绝后患。
第二部分是“现状分析”:详细列出了司承言名下所有公司的股权结构、主要客户、现金流状况、法律风险点,以及他近期试图调查许以安健康信息的行动记录。
其中一部分数据,明显来自她之前匿名发给许沉渊技术团队的追踪日志。
第三部分是“行动方案”,分三个阶段:
阶段一(术后1-2周):利用现有证据,向税务、工商等部门匿名举报司承言旗下公司的财务问题;同时通过媒体释放负面信息,打压其上市公司股价。
阶段二(术后1个月内):在股价低点启动恶意收购,目标是他核心的星光传媒;同步切断其主要客户和供应链,制造现金流危机。
阶段三(术后2-3个月):在司承言疲于应付时,启动对林家残余势力的清理——主要是林璇和她母亲名下的几处房产和投资,用法律手段追回当年林晚被转移的嫁妆和资产。
每个阶段都列出了具体的时间节点、负责人、所需资源,以及备用方案。
文件最后附了几页附录,是更详细的数据表格和证据链梳理。
许以安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得很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在顶部有一行手写的字,是许沉渊的字迹,刚劲有力:
“战术层面可调整,战略目标不变:清除威胁,重建安全边界。等你归队。”
许以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许沉渊还在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评估她的反应。
“看完了?”他问。
“嗯。”
“有什么意见?”
许以安想了想。
“阶段一的媒体操作可以更精细化。司承言在娱乐圈经营多年,有固定的公关团队和水军渠道,单纯的负面信息释放容易被反扑。”
“应该结合他最近试图调查我健康信息的行为,制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威胁未成年人’的舆论导向。公众对伤害孩子的行为容忍度更低。”
许沉渊的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但很快消失。
“记下了。”他说,“还有吗?”
“阶段二光靠股价打压可能不够,星光传媒的核心资产是几个头部艺人的长期合约和几个IP版权。如果能提前接触艺人暗示公司未来不稳定,制造IP版权的法律纠纷,会加速内部崩溃。”
许沉渊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笔,在文件夹的空白处快速记了几笔。
“可以。”他说,“具体细节手术后细化。”
许以安静静地看着他。
“爸爸,”她忽然说,“如果手术不成功,这份计划……”
“没有如果。”许沉渊打断她,声音很硬,“这份计划是给你看的,不是给我自己看的。我需要你知道,我在等你回来一起执行。”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放缓了一点。
“这是一份作战计划,而你是制定这份计划的关键人员之一,你不能缺席。”
许以安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
皮质表面在掌心留下细微的纹理感。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好。”她说。
许沉渊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文件夹。
“收好。”他说,“手术前不用再看了,好好休息。”
许以安点点头,把文件夹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素描本、那本护理记录并排。
许沉渊站起身。
“我明早七点过来。”他说,“林晚和许以辰也会准时到。”
“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背对着病房,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
然后,很轻的声音传来。
“许以安。”
“嗯?”
“一定要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许以安一个人,和床头柜上那三本并排的本子。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拿过来,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手写的字。
“等你归队。”
她合上文件夹,抱在怀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遥远而模糊。
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那些光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