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晚从陪护床上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先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紧。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低马尾。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支很淡的口红,涂了一层,抿了抿嘴,让颜色均匀。
做完这些,她回到病房。
许以安还在睡,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太舒服。
林晚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房间。
她先把昨晚许以辰带来的保温袋整理好,空的碗勺洗干净,用纸巾擦干,放回袋子里。
然后整理床头柜,把水杯、纸巾、遥控器、那本素描本和铅笔重新摆放整齐,每个物品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接着她拿起扫帚,把地板仔细扫了一遍,连墙角都不放过。
扫完又用拖把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地面都拖到发亮。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天际线泛着一丝极淡的灰白。
她看着那片灰白,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笔记本是新的,浅蓝色的封皮,上面什么都没写。
她翻开第一页,在顶部写下日期和“护理记录”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然后她开始写,很详细,连许以安喝粥时吞咽了几次都记了下来。
写完后,她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素描本并排。
七点半,护士来抽血。
针扎进手臂时,许以安醒了,皱了皱眉。
林晚立刻握住她另一只手,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动作很轻,但很稳。
“马上就好。”她低声说,声音平静。
抽完血,护士贴好胶布,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林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护士说完,她问:“今天还有哪些检查?具体时间能确定吗?”
护士翻了翻记录:“上午十点有个脑电图复查,下午两点预约了术前的磁共振增强。”
“脑电图需要禁食吗?”
“不用。”
“磁共振呢?”
“需要禁食禁水四小时。”
“好,谢谢。”
护士离开后,林晚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日历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上。
上午九点,许沉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些英文的医疗文献。
看见林晚在整理许以安的衣服,他停顿了一下。
“昨晚怎么样?”他问。
“稳定。”林晚说,手里动作没停,把一件睡衣叠好,放进柜子,“体温血压都正常,没有抽搐。”
许沉渊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许以安,又看向床头柜上那本护理记录。
他拿起来翻了几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放回去。
“史密斯教授那边确认了,”他说,“下周三上午九点,远程会诊。我们需要把最新的影像资料和检查报告发过去。”
“好。”林晚说,“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助理会处理。”许沉渊顿了顿,“你……休息过吗?”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我很好。”她说。
许沉渊没再说什么,把平板放在小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开始看那些文献。
十点,护工推着轮椅来接许以安去做脑电图。
林晚帮许以安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扶她坐上轮椅。
她推着轮椅,跟着护工穿过走廊。
脚步很稳,速度不快不慢,遇到门槛或转弯时,会提前放慢速度,确保轮椅平稳通过。
脑电图室在另一层楼。
检查需要二十分钟,家属不能进去。
林晚就站在门外等,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闹的孩子,有焦急的家属,有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
林晚站在那儿,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不受周围任何声音的干扰。
检查结束,她推着许以安回病房。
路上经过医院的小超市,她停下来,进去买了几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回到病房,她把苹果洗干净,开始削皮。
皮削得很薄,连续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许沉渊还在看文献,偶尔用笔做标记。
许以辰中午来了,带了张妈煮的汤。
看见林晚在削苹果,他愣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把汤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
林晚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插上牙签,先递给许以安,然后又削了一个,递给许以辰。
“谢谢妈。”许以辰接过,声音有点哑。
林晚点点头,又开始削第三个。
下午一点半,许以安开始禁食禁水。
林晚把水杯收走,只留了一小杯水在旁边,用盖子盖着。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画册。
是许以安平时画的那本,里面有很多家庭的素描。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画里有客厅的壁炉,有院子里的秋千,有秘密基地的键盘和吉他,有早餐的餐桌,还有几张模糊的、只有侧影的人像。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许以安画的一张全家福,铅笔打的底,还没上色。
四个人站在一起,许以辰的手搭在许以安肩上,许沉渊的身体微微倾斜,她自己站在另一边,嘴角带着很淡的笑。
画得不算精细,但每个人的特征都很明显。
林晚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合上画册,放回床头柜上。
下午两点,磁共振检查。
同样的流程,推着轮椅过去,在门外等,再接回来。
回到病房时,许以安有些疲惫,闭着眼睛。
林晚帮她调整好枕头,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最后变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许沉渊接了个电话,走到窗边去说,声音很低。
许以辰靠在墙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
病房里很安静。
林晚看着许以安睡着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谁听。
“妈妈以前不够好。”她说,手指轻轻抚过许以安额前的碎发,“总是害怕,总是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怎么爱你。”
她顿了顿。
“但这次,”她抬起头,眼神很静,也很坚定,“妈妈会是你的盾牌。”
话音落下,病房里依旧安静。
许沉渊讲电话的声音停了。
许以辰抬起头,看向她。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的背挺得很直,握着女儿的手很稳。
像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钢。
终于磨成了盾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