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沉闷的一声水花，在寂静无人的河岸，显得异常清晰。
好在天色尚早，人迹寥寥。远处零星的钓鱼佬只是闻声偏头瞥了一眼，见是有人往水里放了东西，大抵以为是在打窝，便又转回头，心神重新系在了浮漂的细微颤动上。
至于近处的看客老周，他虽然不知道为什麽要这般扔龟下水，但既然秦鸣能这般淡定，肯定是心里有数的。
至于秦鸣，他其实现在心里有点没数，但还有得救，他老神在在凝神传音，「小胖，醒了没？活动一下。」
水底深处被冰凉河水包围的小胖，黑豆眼迷迷糊糊睁开了一条缝，慢吞吞地划动几下四肢，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一道含糊但清晰的意念反馈回来：「唔……醒了。到地方了？」
「到了。别睡了，赶紧去找到你的龟鳖下属，核心任务：安排迁址事宜。
蛙人队很可能今天或明天就会下水，这里不能待了，尤其是那条鳄鱼。」
秦鸣的指令简洁明确。
「唔……好。」
小胖不再耽搁，适应了一下水流，便朝着记忆中大花龟通常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潜游而去。
他缩小的体型在深水中并不起眼，但独特的丶属于玄龟的上位者气息，却如同水中的灯塔，悄然扩散。
他所过之处，原本在晨间活跃觅食或嬉戏的龟鳖们，无论大小，动作皆是一顿，随即纷纷调转方向，或恭敬地让开水道，或迅速摆动四肢跟上，如同臣子迎接君王巡游。
消息以龟鳖们特有的方式层层传递，当小胖抵达水草丰茂丶暗流平缓的河湾时，得到通传的大花龟早已率领着数十只体型较大丶甲壳光润的「龟臣鳖将」，列队等候。
大花龟激动地伸长脖颈，眼中闪烁着孺慕与自豪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想向它的偶像兼「老大」好好汇报这段时间的「辉煌政绩」。
——扫荡河底「奇物」的成果丶钓鱼佬投喂带来的繁荣丶领地扩张的版图丶乃至龟口增长的数量……
然而，它酝酿了半天的「述职报告」还没开头，就被小胖言简意赅的话语打断了。
「准备一下，搬迁。所有龟，还有鳄鱼，尽快离开这片水域，去上游或者更隐蔽的支流。」
大花龟伸长的脖子瞬间僵住，眼中的光芒凝固，随即转为巨大的茫然与惊愕：「！？」
搬迁？离开这里？为什麽？！
它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巨大的龟壳都晃了晃，脚下淤泥被搅起一团浑浊。
它猛地向后蹭了两步，脖颈处的软皮剧烈颤抖，痛心疾首道：「老……老大！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吗？还是我们办事不力，让您失望了？」
它在老大不在的日子里兢兢业业丶夙兴夜寐，治理得「龟」丁兴旺丶「鱼」粮充足丶领地安宁，眼看着龟族就要成为这片水域的无冕之王，享受众水族「纳贡」的实惠与尊敬……怎能就此放弃，拱手让人？！
不开玩笑地说，这段时间因着钓鱼佬慷慨的投喂，这片河湾已然成为下游水域公认的「美食天堂」兼「风水宝地」。
不少鱼群拖家带口迁徙而来，就为了蹭一口雾化飘散的美味窝料。
水族密度大增，生态位竞争都激烈了不少。它们这时候搬走，岂不是把到嘴的肥肉……白白让给后来的竞争者？
况且，搬迁哪有那麽容易？龟类虽适应性强，但对栖息地的选择也有讲究。
这片河湾水深合适丶有软泥便于冬眠丶有岩石水草便于隐蔽和晒背丶食物来源因人类投喂而异常稳定。
上游情况未知，万一是急流浅滩，或者缺乏合适的产卵地呢？族群中还有不少稚龟幼鳖，长途迁徙的风险不小。
更现实的是，它们这段时间的异常活动，早已引起了附近一些「老邻居」的注意。
这些精明家伙看得出人类近期的异常与龟群有关，在享受了好处后，便默契地对龟群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甚至会行些方便。
新迁徙来的水族虽不明就里，但大多也有样学样。这才形成了如今这片水域「龟群主导秩序丶众族默认共荣」的微妙平衡。
在这种「生态位」和「邻里关系」都达到最佳状态的情况下，龟鳖们的生活质量是肉眼可见地提升。
若不是有这麽实在的好处摆着，光靠「老大命令」，一些懒散惯了的龟鳖也未必能如此亢奋且高效地执行「河底寻宝」任务。
——短短一周多，几乎把下游河底扫荡了一遍，让岸上那些钓鱼佬天天都有「新惊喜」。
大花龟脑中瞬间闪过诸多利弊权衡丶对族群未来的考量。它本是小胖最忠诚的追随者，按理不该对老大的命令有丝毫质疑。
但此刻，一种类似于「老臣死谏」的悲壮感涌上心头，它痛心疾首道，「这……这怎麽能行啊！老大，三思啊！」
「唔？」小胖歪了歪脑袋，眼里闪过疑惑。
他只是传达了御灵师的指令，怎麽大家反应都这麽大？搬家很难吗？他自己随着老大，哪里都可以是家。
「上游的水域环境，我们并不熟悉，暗流丶天敌丶食物来源都是未知数。」
大花龟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老大明白事情的复杂性，「而这里，经过我们这段时间的经营，水域条件优越，食物充足，邻里……和睦。族群在此生活得非常安稳。贸然迁徙，恐生变数，对族群发展不利啊！」
它身后的龟鳖们虽然无法像大花龟这样说清楚，但浓浓的不安与不舍的情绪，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不少龟鳖跟着发出低低的丶含义不明的「呜呜」声，爪子不安地扒拉着河底的泥沙。
从未真正在复杂野外生态中生活过丶一直跟着秦鸣「饭来张口」的小胖，眼珠一转，头一次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他想的那麽简单。
这不是他可以武力推平或者靠气息威慑的事情。这些「下属」们，似乎有着自己的想法和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