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沈玉城一口茶呛到了鼻腔里头,连忙拿起一张帕子捂嘴咳嗽。
「郎君为何如此反应?」苏子孝满脸诧异。
沈玉城见其神情,突然反应过来。
在这个时代,龙阳之好是风雅之事。
在场的这些士人当中,男女通吃的比例可不小。
「抱歉,公子勿要见怪,仆无龙阳之好。」沈玉城解释道。
沈玉城赶紧端杯:「恭喜公子出仕,以后还望公子多多提携。」
「好说。」
苏子孝聊到这里,便起身离去,与士人一块放浪形骸去了。
沈玉城独自坐在水榭一角,吹着湖风,吃着点心,饮着美酒,倒也惬意。
这几个月来,沈玉城几乎就没放松过,所有心思都在乡间繁杂琐事上。
今日也算开个小差了。
沈玉城正在思索着。
那苏永康任督邮一职,肯定花费了不少的心思。
可苏永康之子苏子孝,纯粹就是半个透明人,什麽也没干,上来就是朝廷命官。
然而在这个时代,这好像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时至半夜,下半场总算散了。
沈玉城酒足饭饱,当即找到了靡芳辞别。
「这都半夜了,郎君就莫要走了,我给你安排了个女乐侍寝,就是席间给你披帛那女子。」靡芳说道,「我明日还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原来是这麽回事儿……
「明日一早乡上还有事务要处理,不如我明日晚间再过来。」沈玉城说道。
「也好,那我就不强留了,夜深了,郎君路上留心。」
「多谢,靡伯早些歇着。」
月牙庄内,一座安静的小院中。
苏永康站在窗边,感受着习习凉风。
他担任督邮,这事有利有弊。
他去郡城任职,不可能时时回来。
他儿子心术尚浅,斗不过那般老狐狸。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用武力制衡他们。
所以苏永康让苏子孝与沈玉城接触。
这时,苏子孝走入屋中。
「其人如何?」苏永康问道。
苏子孝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其人礼数不缺,言谈举止也不似乡野小民那般粗鄙,给人的印象挺好,可我总感觉又不好,至于哪里不好,我也说不太上来。」
郑霸先和沈玉城同为苏子孝眼中的武人,苏子孝就没在郑霸先的身上,找到任何让他讨厌的地方。
思来想去,苏子孝想不太明白。
莫非是沈玉城长得比他还要俊朗,让他产生嫉妒之心了?
但这也不可能,县里的世族豪强,长得比他俊朗的一抓一大把。
苏永康倒是明白苏子孝的感觉。
「因为你觉得他对你,不是特别顺从。」苏永康说道。
「对。」苏子孝闻言,恍然大悟。
相比沈玉城,郑霸先也好,刘冲也罢,对苏氏主家的态度,与靡芳一模一样。
那是庶人出自骨子里对世族的顺服,真把自己放在了僮仆的位置上跟主家相处。
苏子孝没从沈玉城的身上,看出半点顺从。
就好像沈玉城把自己放到了和他同等高度,与他进行对话。
「你需记住,此人功利心很重,颇有野心。但不管他再怎麽往上窜,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乡团校尉,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
不管棋子听不听话,是否有自己的思想,你落子在哪里,棋子就只能在哪里。
你出仕需要有人为你保驾护航,清除异己。
人所求不过功名利禄,你需要把他的利益与你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苏永康沉声说道。
「保驾护航有靡芳不就足够了麽?靡芳已是兵曹掾,还是沈玉城的顶头上司。
我有事直接找靡芳,何须找他一个投机取巧的乡野小民?」
苏子孝说道。
「靡芳老了,看不了你多久了,爹也一样……」苏永康叹息着说道,「靡芳仁厚宽容,沈玉城狠辣险毒,此二人皆为盟友,可谓是相得益彰,互补不足。」
苏永康回转身来,看向比他年轻时更加俊朗的嫡长子。
「这回去郡城,爹有所心得。」苏永康轻声道,「所谓世族,唯有上品才是真世族。在上品士人眼里,中品下品皆是寒门,而寒门士人与庶人又有何异呼?」
见苏子孝神情略显飘忽不定,苏永康沉声道:「君子胸怀,应当海纳百川,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
苏永康的意思是,让苏子孝心胸放开阔些,要有容人之量,更何况沈玉城还是自己人。
不管人家是不是投机取巧得来的威名,但人家成了乡间豪强已是事实。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苏子孝拱手道。
苏永康回转身来,说道:「我与靡芳,名为主仆,实则互为良师益友,相互学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圣人之言,字字如金呐。」
……
陇西郡南,大雨倾盆,连日不歇。
一身蓑衣的吕琏,手里拎着半拉羊腿,快步走进了一座农家小院。
「爹,二哥回啦!」屋内响起吕三妹清脆的喊声。
吕三妹赶忙帮吕琏卸下斗笠蓑衣,又拿来一条布巾,帮吕琏擦拭脸上的雨水。
吕琏接过布巾,笑道:「晚上给你炖羊肉吃。」
「二哥,哪来的羊肉呀?」
「当然是捡来的,不然你以为二哥腿上卸下来的不成?」吕琏笑着摸了摸吕三妹的小脑袋。
「二哥又去打仗啦?有没有受伤?」
「二哥什麽人?只有你二哥伤人的份儿,能伤二哥的,还没生出来呢。」
「二哥又吹牛,你上回去劫寨还挨了三刀来着。」
吕琏哈哈一笑。
吕仲从屋内走出,神情凝重的问道:「怎麽样了?」
吕琏笑容突然惨澹了下来,叹气道:「新开垦的田都被淹了,一亩都没救下……爹,咱还剩多少粮食?」
「省吃俭用,勉强还能支撑十五日,实在不行,你得舍弃一部分人。」吕仲说道。
吕琏神情愈发凝重,说道:「大不了今年就靠劫寨过活,我今日探到距离我们八十里处,有一夥规模颇大的贼寨,有两千五百人之多。
这夥人本是马贼,手里有上百战马,也有不少粮食,资源丰富,若能抢了……」
这其中并非人人都是可战的贼兵,很多拖家带口的在一个或者几个领袖的带领下,抱团取暖,形成一个小型的军政团体,主业是劫掠。
两千多人的贼兵团伙,完全不算多。
吕琏在陇西郡地界范围内,见过的最大的坞堡帅,其治下有两三万口人之多。
在关内肆虐的胡骑,也不敢去招惹。
而吕琏手中,如今也不过四五百人,能打的顶多就一百人。
「你就十八匹战马,百馀兵卒,去打两千多人的贼寨?」
「胡骑都不敢从咱村寨面前过了,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从其他贼寨身上找点肉吃。」
「你且慎重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