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抵达兽营(第1/2页)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一辆绿色卡车停在026院子门口。
八个人背着背包上了车。邓振华上去的时候，背包太重，在车门那里卡了一下，被老炮从下面推了一把，踉跄着摔进了车厢。史大凡笑了，邓振华瞪了他一眼，找了个角落坐下。
卡车发动，驶出狼牙基地大门。哨兵敬礼，司机鸣笛回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基地镀上了一层金色。
车开了四十分钟，驶进了陆航机场。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直升机，旋翼还没有转动，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一个穿着飞行服的男子走过来，敬了个礼。
“顾队，我是陆航中队副中队长老刘。今天送你们过去。飞行时间一个半小时，海上航线，直接降在蛙人侦察大队的营区里。”
顾长风回礼：“辛苦了，刘队。”
老刘笑了一声：“不辛苦。你们026的人，难得坐我的飞机。上次那个兵——伞兵？他上回坐我飞机，话多到我戴耳塞。”
邓振华从后面探出头：“刘队，那不是话多，那是交流！交流你懂吗？”
老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爬进了驾驶舱。
八个人爬进机舱。邓振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贴在舷窗上。史大凡坐在他对面，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
七点整，引擎启动。旋翼开始转动，越来越快，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飞机开始滑行，机身猛地一抬，起飞了。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面的海岸线——金色的沙滩，绿色的椰林，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营区在海边的一片椰林后面，白墙蓝顶，干净整齐。
邓振华把脸贴在窗户上，眼睛瞪得溜圆：“大海！我看见了大海！”
史大凡凑过来看了一眼：“嗯。是海。”
“你能不能有点激动？”
“我是卫生员，激动容易手抖。手抖扎针不准。”
邓振华不说话了，继续看海。
飞机接地，猛地一震，然后滑行。旋翼慢慢减速，轰鸣声渐渐变小。舱门打开，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邓振华第一个跳下去，站在停机坪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大海！海风！我来了！”
史大凡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是停机坪。海边在那边。”他指了指远处。
邓振华放下手臂，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我是卫生员，扫兴是我的职责之一。”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说不过他。
顾长风最后一个跳下来，站在停机坪上，环顾四周。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军舰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盐的味道。
停机坪边上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中等个子，偏瘦，挺拔精干，穿着海军作训服，站姿从容。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着从飞机上下来的八个人，目光平静，像在打量一群远道而来的晚辈。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不显凶悍，但骨子里那股军人的硬气藏都藏不住。
右边那位完全是另一个画风。身材高大魁梧，骨架宽大，站姿笔挺，像一堵墙。皮肤晒得黝黑，面相严肃刚毅，眼神凌厉，自带压迫感。他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八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像在审视一批刚运到的装备。
顾长风快步走上前，立正，敬礼。
“东南军区狼牙特战旅后勤仓库保管员队长顾长风，奉命前来驻训。请指示！”
身后七人同时敬礼。
左边那位中年人回礼，声音不大，带着一股让人舒服的亲切感：“欢迎来到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大队。我叫龙百川，这里的大队长。这位是武钢，兽营总教官。”
顾长风微微欠身：“龙大队好，武教官好。”
龙百川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目光从顾长风身上移开，在他身后那七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顾队长一路辛苦了，住宿已经安排了，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开始训练。”
就在这时，史大凡从队伍后面蹦了出来。他笑眯眯地看了龙百川一眼，又看了看武钢，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龙叔，武教官，好久不见啊。”
龙百川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眼睛，一巴掌拍在史大凡肩膀上：“史大凡？怎么是你这小子！三年没见，胖了！”
“龙叔，您记错了，我这是壮了。在狼牙天天练，练壮了。”
龙百川笑了，笑得很开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壮了好，壮了好。”
武钢没有笑，但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双黑乎乎的眼睛盯着史大凡看了三秒，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这个臭小子。当初死命想要留下你，你非要走。怎么——兽营还比不上狼牙？”
史大凡笑容没变，语气认真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老熟人才有的亲昵：“武教官，我不是说了嘛，我有我必须去的地方。”
武钢哼了一声，没接茬，但脸色缓和了一点。
龙百川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营区走去。“走吧，先安顿下来。”
八个人跟在后面。邓振华还在东张西望，史大凡端着保温杯跟龙百川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顾长风走在队伍中间，双手插兜，表情平静。
走出几十步后，武钢放慢了脚步，从队伍前面落到了后面。龙百川看了他一眼，也放慢了步子，两人并肩落在队伍尾部。
武钢的目光一直锁在前方那八个人的背影上，扫过每一个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史大凡身上，多停了一秒。
“那个臭小子。”武钢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老熟人才有的东西——不是评价，是感慨，“三年没见，真变了。以前在兽营，他话也不少，但没这么……稳。”
龙百川笑了，笑得很轻，带着长辈看着晚辈长大的那种欣慰：“你记不记得他刚来的时候？第一次武装泅渡，呛了水，被浪打回来三次，在沙滩上蹲着咳了半天。我说‘要不要休息’，他站起来说‘不用’。然后又冲下去了。”
武钢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难得一见的近似笑的表情：“记得。那天我在岸上站着，心想这小子身体素质一般，但心性不错。后来他果然没让人失望。”
“他走的那天，你不是还跟他吵了一架？”龙百川笑眯眯地看着他。
武钢哼了一声：“那不是吵。我是想留下他。兽营需要他这样的兵。”
“但他有他的路。”龙百川说，“现在不是回来了？虽然不是以兽营兵的身份，但人回来了。”
武钢没接话，目光从史大凡身上移开，看了看其他人。
“不过老武，你看了半天，对其他人有什么看法？”龙百川问。
武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报菜名一样一个一个数过去。
“领头的那个，顾长风。站姿松散，但重心一直在前脚掌。随时能发力。是故意放松的，不是真的松。”
龙百川点了点头。
“他身后那个话多的，邓振华。眼神飘，但落地的时候脚跟很稳。是个狙击手。”
武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史大凡的背影，语气忽然松了几分：“不过那个臭小子的眼光应该不差。能让他跟着跑的人，不会差。”
龙百川笑了：“你这是夸史大凡，还是夸顾长风？”
“都夸。”武钢面无表情地说，“史大凡是我带过的兵，顾长风能让他服，说明有本事。”
“那你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武钢没回答，目光继续往后扫。
“拎铁箱子的那个，不说话，不看人，但脚步声最轻。爆破手。”
“双手插兜的那个，小庄。走路没有多余动作，视线一直在扫周围。侦察兵底子。”
“大个子，强子。背肌比别人厚一圈，火力手。走路有点外八字，长期负重导致的。能吃苦。”
“抱文件夹的那个，耿继辉。从下飞机到现在，眼睛一直在观察。记性应该很好。参谋型。”
“最后一个，陈国涛。腰板最直，步伐最稳，节奏不乱。老兵，而且是带过兵的老兵。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了一点。受过伤，但好了。能恢复到这个程度，意志力很强。”
武钢说完了，收回目光，看着龙百川。
龙百川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看着前面那八个人的背影，目光温和，像是在看一群远道而来的晚辈。
“老武，你还少说了两样。”
武钢看着他。
“他们的默契。这八个人走路的时候，间距始终保持在两米以内，不会踩到前面人的影子，也不会被后面的人踩到。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常年一起出任务磨出来的。”龙百川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还有——他们身上没有一个人的作训服是新的，但每一件都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说明他们珍惜装备，懂得保养。能把旧衣服穿出精气神的兵，错不了。”
武钢沉默了片刻。
“何志军那个老狐狸，派来的不是后勤小组。”武钢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这是一支完整的特战小队。作战、狙击、爆破、突击、火力、通信、卫生、指挥，全齐了。八个人，八个位置，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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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百川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带着光。
“所以我说，老何从不会做没意义的事。这八个人，咱们得好好看看。不是看他们的本事——本事已经不用看了。是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兵。”
武钢没说话，但他的脚步不再沉重了。他看着前面那个正在跟史大凡拌嘴的邓振华，看着那个双手插兜不说话的顾长风，看着那个拎着铁箱子沉默不语的老炮，看着那一个个背影，最后目光落在史大凡身上，停了一瞬。
“臭小子，回来了就好。”武钢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
海风吹过来，椰子树哗哗响。武钢跟在最后面，海风吹得他的作训服猎猎作响。
他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这几个“后勤保管员”，不简单。
“走吧。”武钢说，“明天开始，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龙百川笑着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邓振华忽然停下了脚步。
“哎，你们看！”他指着训练场边立着的一块大牌子。
不锈钢框架，玻璃面板，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成绩——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武装泅渡、水下定向、潜水爆破、射击、格斗……项目不少，名字不少。
但最上面那一栏，第一名那个位置，赫然空着。
第一名后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空格，像是等人来填。
邓振华凑过去看了半天，回头喊：“疯子，你过来看！这成绩榜第一名怎么是空白的？”
顾长风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强子也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是不是还没填上去？”
“不可能。”耿继辉说，“其他名次都填了，就第一名空着。说明不是忘记填，是故意空的。”
小庄双手插兜，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而且第二名和第三名的成绩差距太大了。五公里武装越野，第二名十九分半，第三名二十分。四百米障碍，第二名一分十八秒，第三名一分二十二秒。这不是正常的差距——是第一名太强了，强到第二名第三名根本追不上。”
邓振华又把脸凑近看了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转头问史大凡：“耗子，你不是在兽营待过吗？这第一名是谁？”
史大凡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着那个空白的榜首，语气平静但带着敬意：“向羽。兽营战神，一排排长。兽营的纪录，一半是他破的。剩下的那一半，是他不想破。这个榜从他进兽营第二年开始，第一名就是空白的。”
邓振华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认识。我当初在兽营的时候，他是排长。不过我训练的时候他已经是战神了，基本不跟新兵一起练。见过，没说过几句话。”史大凡顿了顿，“但他那个劲头，看一眼就忘不了。”
“那他到底有多厉害？”邓振华问。
史大凡想了想，看了一眼顾长风，又看了一眼邓振华，嘴角微微上扬。
“你打不过他。”
“我没问他跟我比！我问的是他到底有多厉害！”
“跟你说了你也理解不了。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邓振华不服气，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白的榜首，忽然冒出一句：“那疯子跟向羽谁厉害？”
队伍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邓振华，又看向顾长风。邓振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但既然问出来了，他就没打算收回去，反而带着一种“我就问问怎么啦”的表情。
顾长风没说话，歪着头看着成绩榜，不知道在想什么。
史大凡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了看邓振华，又看了看顾长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没见过向羽跟疯子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今天话特别多。”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噎住了。
老炮站在最后面，难得开口说了一句：“打了就知道了。”
小庄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问题是谁跟谁打？”
强子瓮声瓮气地说：“要不让疯子跟那个向羽打一场？”
耿继辉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框，语气平静：“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驻训的，不是来踢馆的。”
陈国涛站在队伍末尾，一直没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顾长风从成绩榜上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明天就见到了。”
史大凡端着保温杯跟上去，笑眯眯地看了顾长风一眼，什么都没说。
邓振华站在原地，看了看榜，又看了看顾长风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问问……”然后跟了上去。
龙百川走在队伍最前面，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他没回头，嘴角微微上扬。
武钢走在最后面，也听见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顾长风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龙百川把他们带到一栋二层小楼前。白墙蓝顶，走廊对着大海，能听见海浪声。房间不大，八张单人床靠墙排开——四张上下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这是你们八个人的宿舍，对面就是洗漱间。午饭十二点，食堂在那边，听见铃响去就行。下午自由活动，熟悉一下营区。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集合。”龙百川笑眯眯地指了指方向，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凡，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硬朗着呢，前天还跟我打电话说想您了。”
“让他有空来海边住几天。”龙百川笑着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武钢站在门口，目光从八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跟上了龙百川。
八个人把行李搬进宿舍。邓振华抢了靠窗的上铺，把背包往床上一扔，三两下爬上去，说“上铺视野好”。史大凡在下铺铺床，头也没抬：“你视野好什么？窗外是墙，你看墙皮？”
邓振华探出头一看，窗外三米处确实是一堵白墙，嘟囔了一句“这谁设计的”，老老实实铺床。
其他人各自选铺。老炮选择了靠门的角落下铺，把铁箱子放好，检查了一遍，合上推到最里面。小庄把枪箱锁进柜子，钥匙挂脖子上。强子把背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瘫在上铺，长出了一口气。耿继辉把文件夹放在床头，翻开看了一眼，合上。陈国涛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不是不满意，是习惯。
顾长风选了一张靠墙的下铺，把背包放在床尾，作战靴踢到床底下，坐在床沿上。
“我出去转转。”顾长风把作训帽扣在头上，双手插兜，走出了宿舍。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上的回响一下一下变轻，最后被海浪声盖住。
顾长风出门后，邓振华从上铺翻下来，压低声音：“趁疯子不在，说说——疯子跟那个向羽，到底谁厉害？”
没人接话。
邓振华踢了踢史大凡的床沿：“耗子，你说！”
史大凡坐起来，端着保温杯：“没比过，不知道。”
邓振华又看老炮：“老炮，你跟疯子打过！”
老炮头也没抬：“他收了力。我不知道。”
“强子你呢？”
强子躺在床上：“他扛弹药箱比我快。跑完了还在笑。”
“那是体能！不是格斗！”
史大凡慢悠悠地说：“伞兵，你跟他打过那么多次，赢过吗？”
邓振华脸红：“那、那是没认真！”
“上次你被按在地上，脸都蹭破皮了，也没认真？”
邓振华张了张嘴。
耿继辉合上文件夹：“从数据看，向羽顶尖，疯子全优无极值。无法比较。但我倾向疯子上限更高。”
“为什么？”
“从来不出全力的人，要么懒，要么不需要。疯子不懒。”
邓振华看向陈国涛：“老陈，你说！”
陈国涛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抬起头：“你们谁见过疯子用全力？”
宿舍安静了。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没见过。从小学打架到现在，顾长风永远笑嘻嘻的，问他累不累，说“还好”。
老炮停下手。小庄直起身。史大凡手指收紧。
陈国涛走到窗边：“所以疯子跟向羽谁厉害？我不知道。因为疯子从来没让人看过他的上限。”
邓振华愣了一会儿，爬回上铺，盯着天花板。
“耗子。”
“嗯。”
“你说疯子要是用全力，会不会比向羽厉害？”
海浪声一下一下。
“不知道。”史大凡说，“也许有一天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海风吹进来。顾长风在外面溜达，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