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我真的恨你(第1/2页)
“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温莎,语气跟问她吃没吃晚饭一样随便。
温莎没接话。
出了密室之后,姬流萤已经被铃兰带回房间休息,七影各自散去准备明天的行装。
她本该也回客房睡觉。
但她没有。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然后鬼使神差地循着药浴的味道走到了这里。
推开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卡特琳娜最后那句话。
她说,殿下能不能骗骗我一句,就说您不会忘了我。
而林渊说,替孤挡过刀的人,孤这辈子都忘不掉。
温莎当时站在门外,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框上,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木纹的缝隙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嫉妒。
至少她不愿意承认那是嫉妒。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人提前拿走了,而她连伸手去够的机会都没有。
“你站在那里吹风呢?”
林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莎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杵在拱门口,像个监工一样盯着池子里的两个人。
卡特琳娜已经从林渊身上退开了半步,虽然还待在水里,但至少保持了一个看上去不那么逾矩的距离。
“进来还是走?”
林渊抬了抬下巴,“别堵在门口,穿堂风吹着孤冷。”
温莎的牙齿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她又看了林渊一眼。
然后看了卡特琳娜一眼。
然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举动。
她解开了长裙肩头的系带。
月白色的裙摆失去了支撑,顺着她纤细的肩线缓缓滑落,堆在脚踝处,像一滩融化的月光。
卡特琳娜的瞳孔微微放大。
林渊的手指在水下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位。
温莎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下汤池的玉石台阶,池水漫过她的脚踝,膝弯,腰线。
她没有看林渊,也没有看卡特琳娜。
径直走到池子的另一侧,背对着两人,靠在池壁上坐了下来。
温热的药水漫过她锁骨的瞬间,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水温。
池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个人,三个方位,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渊打破了沉默,声音懒洋洋的。
“行装清单呢?”
温莎深吸一口气,把后脑靠在池壁边缘的玉石上,视线盯着头顶那盏魔法灯投下来的暖光。
“五十套使团礼服,三十箱外交礼品,十二辆马车的篷布和旗帜。”
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张采购单。
“仪仗队的甲胄棋子按你的规格去定了,但镶银边的马鞍需要三天工期,来不及。”
“那就不镶了,用铜的代替。”
“铜的丑。”
“丑就丑,反正孤这张脸往那一放,谁还看马。”
温莎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她没接这茬,继续往下念。
“路线我核对过了,从帝都出发经北岭关,过灰河谷,穿铁壁要塞,最后抵达西境边界的裂隙之门,全程三千一百里。”
“如果天气不出意外,最快十八天。”
“十八天够了。”
林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撩了一把水,漫不经心地泼在自己肩上。
“但有个问题。”
温莎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越过氤氲的水雾看向他。
“铁壁要塞是大皇子母族范德侯的势力范围,使团经过必须接受例行检查。”
“如果他们在那里动手脚呢?”
“他要是敢动,孤倒要谢谢他给了孤一个名正言顺的把柄。”
林渊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无所谓的味道。
“怕就怕他不动。”
温莎沉默了几息。
她的视线在林渊裸露在水面上的右臂上停了一瞬。
那道在地下暗河里被剑气撕开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但疤痕狰狞地从肩头一直蜿蜒到手肘,在药浴的蒸汽里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你的手臂。”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来得及恢复吗?”
林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伤疤,耸耸肩。
“死不了。”
“我没问你死不死。”
温莎的语气硬了一截,随即又软下去,像是被自己的情绪吓了一跳。
她重新转过头,盯着水面上飘着的花瓣,声音闷闷的。
“你在黑市里差点被人杀死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渊和卡特琳娜同时看向她。
“你以为我傻吗?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府里的人进进出出跟赶集似的,卡特琳娜身上的绷带一层又一层,还有那个小丫头半夜在你房门口哭。”
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全帝都都以为你在府里安安分分地禁足,只有我知道你瞒着所有人跑去那种地方,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温莎的声音搅动了汤池表面上那层浮着的花瓣,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到池壁再折回来。
卡特琳娜站在水里,手指无意识地搅着水面,没有插嘴。
她看了一眼林渊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温莎,识趣地退了半步。
林渊没看温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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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自己泡在水里的那只受伤的手,五指张开又握拢,关节处传来细微的酸胀。
“所以呢?”
“所以?”
温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恼。
“你问我所以?”
“你带着一个小丫头跑去黑市,拿命换一颗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石头,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昏迷三日,差点断送在地下暗河里。”
她转过身,池水被她的动作推出一道弧形的波纹。
“我是你的王妃,哪怕我们有……一些芥蒂,这种事你是不是至少应该知会我一声?”
“知会你?”
林渊歪了歪脑袋,用一种商量的口气反问。
“然后你直接去找皇帝告密,孤岂不是连黑市的门都进不去?”
“你觉得我会?”
温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然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是啊,她会吗?
如果换成以前,她可能真的会。
那时候她恨不得这个疯子死在外面,最好连尸体都找不到,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公爵府,回到那个安全的,被父亲保护着的小世界里。
但现在……
“你不会?”
林渊带着笑意反问。
温莎的牙关紧了一下。
“我现在不会。”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把脸偏向了一边,不想让林渊看到自己的表情。
池子里又安静了一小段。
卡特琳娜轻轻咳了一声,试探性地开口。
“殿下,王妃殿下,要不臣妾先回避?”
“你往哪回避?”
温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泡都泡了,现在穿衣服跑出去,你不觉得更尴尬吗?”
卡特琳娜的嘴角动了动,那个想溜的念头被堵了回去。
她看向林渊,后者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别走。
卡特琳娜读懂了那个眼神,乖乖地退回到池壁边,把自己缩成一个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姿势。
温莎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苦得像嚼了一口没熟的橄榄。
“你知道我刚才在走廊里站了多久吗?”
“多久?”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她的手指在水面下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我听到了她说的那些话。”
卡特琳娜的身体绷了一下。
温莎没看她,只是看着水面。
“六岁被送走,在苗圃里学怎么骗人,十五岁毕业,一百二十个孩子只活下来八个。”
她顿了顿。
“你知道我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林渊没回答。
“我六岁的时候,在公爵府的花园里抓蝴蝶。”
温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和池水的气泡声融在了一起。
“母亲坐在廊下看着我跑来跑去,笑着说我像只小鹿。”
“父亲从书房里走出来,把我举得高高的,说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帝国最了不起的女法师。”
她的睫毛颤了两下。
“那年冬天,母亲就死了。”
池子里没有人说话。
连水面上的气泡都好像变小了,升腾的声音又轻又碎。
“她死之前最后一天,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温莎的声音开始发涩。
“她说,莎莎,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爱你的男人。”
“永远不会让你哭。”
“但你记住,不管以后嫁给了谁,也不要让别人为你哭。”
“因为别人替你流的眼泪,迟早是要还的。”
她偏过头,目光终于和林渊撞在了一起。
那双碧色的眼睛里,蓄着一层水光,却死死撑着没让它落下来。
“可你倒好。”
她的嗓音哑了。
“你让我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又把我按在怀里说闭嘴睡觉。”
“你拿我当挡箭牌嫁祸我爹,转过头又拿血起誓说要护我周全。”
“你把我按在膝盖上打了屁股,给我穿那种不知廉耻的衣服,在汤池里折腾我一整夜。”
“你欠我的,你准备怎么还?”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紧一分,手指在水下掐得指肚发白。
林渊的手指在水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第一晚你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温莎的声音颤得快要碎掉。
“我在想,这个混蛋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让我死了,不是就解脱了吗?”
“何必还要抱着我,还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跟我说闭嘴睡觉。”
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脸,但池子里的水汽太重,分不清是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我答应了我爹,为了家族放下芥蒂,好好辅佐你。”
“但我还是恨你。”
她说。
然后又说了一遍。
“我真的恨你。”
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可我更恨自己。”
“恨自己连恨你,都恨不到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