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把石头收好,仰头看着渐暗的天色。
他一个活了两世的人,自然分得清什么是小孩的依赖,什么是男女之间的情愫。
阿沅对他的,就是依赖——一个从小缺少玩伴的孩子,遇到了一个愿意教她写字丶愿意跟她说话的同龄人,于是把所有的信任和好感都堆在了这个人身上。
这不是喜欢,是依恋。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毫无保留的依恋,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
次日清晨,李孜刚洗漱完,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条缝,阿沅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阿孜,今天天气好好。」
李孜看了一眼窗外。
确实好,昨夜的雨把天洗得乾乾净净,云薄风轻,槐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湿润,从窗外涌进来。
「所以呢?」
「所以——」阿沅把门推开,整个人蹦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粗粮饼和一小罐蜂蜜,「我们去城外玩吧。」
「玩?」
「你天天看帐册,眼睛都看坏了。」阿沅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王婶说,小孩要多晒太阳,不然长不高。」
李孜低头看了看自己。
六岁,比同龄人矮了半头。
这句话倒是戳中了痛点。
「去哪儿?」
「我知道一个地方。」阿沅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去了就知道了。」
——
阿沅说的地方,在庄子东南方向。
是一条小河,河水不深,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河两岸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黄的丶白的丶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丛中。
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河岸上,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里画圈。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李孜站在河岸上,有点意外。
「以前跟爹爹来过。」阿沅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凉得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爹爹说,这条河叫清渠,是从睢水引过来的。夏天水凉,鱼多。」
李孜在河岸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阿沅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倒吸一口气,然后又笑了。
「阿孜你也来。」
「我不去。」
「来嘛。」阿沅回头看他,「水不深,才到小腿。」
李孜犹豫了两秒,还是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水确实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清清爽爽的凉,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整个人都精神了。
阿沅站在他旁边,水深才到她膝盖。
她弯腰从水里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丢回去;又捡起一块,又丢回去。
「找什么呢?」
「找石头。」阿沅说,「像先生画里的山的石头。」
李孜看着她在水里翻翻捡捡,忽然想起昨天那块白石头。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还在。
「别找了,昨天那块就够了。」
「不够。」阿沅头也不抬,「先生图中画了好多座山,我只找到了一座。」
李孜站在水里,看着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弯着腰,认认真真地在河底翻石头,头发上沾了水珠,裙角湿了一片,浑然不觉。
「阿沅。」
李孜轻声唤住她。
阿沅当即停下动作,直起身回过头,一双杏眼澄澈明净,应声:「怎么啦,阿孜?」
「你总这般处处惦记着我,何必如此。」
阿沅闻言微微歪头,似是觉得这话十分奇怪,一脸天真不解。
「阿孜平日里处处照看我,我自然也要想着你呀。」
李孜追问:「我又未曾给过你什么好处,哪里算待你好了?」
一听这话,阿沅立刻认认真真扳起小手,一桩桩数了起来。
「你耐心教我读书写字,从不嫌我愚笨学得慢。旁人都不愿搭理我,唯独你肯留我在身边,陪我说话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