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五月二十五。
天色晴好,昨夜一场透雨冲刷大地,洗去连日燥热,空气清新,裹挟着泥土湿润与槐花淡雅的香气。
李孜起了个大早。
他穿戴整齐衣衫,前往后院演武场,习练半个时辰拳脚。招式并无花哨繁复之处,皆是淬炼筋骨丶磨练反应的基础桩功与搏杀招式。
如今肉身年仅六岁,体魄孱弱,乱世将至,纵使胸有万般谋略,若无自保之力,一切皆是空谈,他从不敢在习武一事上懈怠。
晨练结束,用过早膳,李孜径直走向庄园深处的工坊。
这座工坊最初专为研制竹纸所建,待造纸工艺成熟丶独立建厂之后,闲置至今。近月方才重新改造,划为专属工坊,专供陈宫钻研改制连发弩机。
推门而入,屋内弥漫铁屑丶机油与炭火混杂的刺鼻气味。
陈宫正蹲在工作台前,身前摊着一具拆解开来的弩机零件。
他连日昼夜伏案推演丶锻打零件,衣袍沾满油渍铜屑,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又是通宵未眠。
「公台先生。」李孜缓步上前。
陈宫闻声抬头,疲惫的面容上浮现难以掩饰的兴奋,起身拱手:「小郎君来得正好。」
他伸手指向台上散落的弩机构件:「此前困扰我们的机牙易崩问题,已然彻底解决。依照你所言的渗碳锻造之法,将铁件反覆摺叠锻打,埋入木炭之中高温煨烧,辅以冰水淬火。改良后的构件表层坚硬丶内里柔韧,硬度较之寻常块炼铁翻倍。昨日我让人连续试射五十次,机牙毫无形变,未曾崩坏分毫。」
李孜俯身拿起一枚改良机牙,摩挲构件棱角,暗自颔首。
汉代铁器多为块炼铁,含碳量极低,质地偏软,不耐反覆冲击,这也是旧式弩机损耗极高的根本原因。李孜提出的渗碳淬火,本就是后世基础的金属强化工艺,放在当下,便是足以革新军械锻造的顶尖秘法。
「矢道与供弹滑槽呢?」李孜放下零件问道。
「一并改良完毕。」陈宫取来一旁精细绘制的图纸,图纸之上尺寸丶角度丶构件位置标注详尽,「我命木匠依照你此前绘制的草图,重塑矢道,增设双向限位卡槽;供弹仓微调倾角,借重力自动补矢,彻底解决多箭卡滞丶供弹错位的旧弊。」
李孜垂眸审视图纸,心中了然。
眼前这具改良连弩,早已超脱当下汉军所有旧式连弩。
不同于军中仅能多箭齐发的并射弩,此物配备十支容量的竖向储箭仓,依托重力自动供矢;内部采用三联联动机括,扣动扳机即可同步完成落矢丶锁牙丶释放丶复位全套流程;矢道限位槽固定弹道,极大提升射击精度。
「射程如何?」
「五十步之内,可穿透普通皮甲,足以重创披甲步卒;八十步可伤及无甲流民丶轻卒。超出八十步,弹道散乱,精度锐减,难以用于正面交战。」陈宫如实作答。
李孜暗自盘算。
五十步破甲,用来守城御敌丶林间伏击丶近距离防卫已然足够。无需追求超远射程,适配私人护卫丶乡勇小队刚刚好。
「打造一具,工时与成本如何?」
陈宫翻开一旁登记明细的帐册:「两名熟练工匠协同作业,两日可成型一具。物料丶铜铁丶竹木丶人工成本合计,造价两贯。若是批量投产,统一备料丶分工流水线作业,成本尚能下压三成。」
两贯钱。
价位高于制式环首刀,却远劣于良弓。最关键的是,连弩门槛极低,无需长年累月修习射艺,寻常庄丁受训三日,便可熟练上手,形成战力。
「先量产五十具。」李孜当即定调,「优先配给典韦亲卫小队,剩余部分调拨陈到巡哨队,作为近距离压制作战武器。」
「喏。」陈宫应声,随即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发问,「方才听闻你今日要前往书院授课?不知今日讲授何等课业?」
「算是一门新的格物之学。」李孜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纸清单,「帮我备三样物料:硝石丶硫磺丶木炭,各一斤,尽数碾为细粉,越细越好。」
陈宫接过清单,皱眉疑惑:「硝石丶硫磺多为方士炼丹丶医者入药所用,木炭仅供生火,小郎君要此物何用?」
「晚间你便知晓。」李孜淡淡一笑,「暂且保密,做一场别样的烟花。」
未时三刻,育英书院后院空场。
四十名生徒齐聚于此,按序席地而坐,每人身前摆放一具矮案。案上分列三只陶碗,分别盛放黑色木炭粉丶黄色硫磺粉丶白色硝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