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进行到一半,王县令起身宣布暂且休憩片刻,让诸位宾客到庭院中散步消食,赏赏月色。
仆从们端上瓜果茶点,摆在廊下的长案上,供人自取。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开。
有人去廊下喝茶,有人去花园散步,也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宴客厅里的觥筹交错声渐渐被庭院中的虫鸣取代。
陈灼注意到谢安石朝谢芷微使了个眼色,父女俩一前一后地往花园深处走去。
谢安石的步伐急促,谢芷微跟在后面,始终落后半步,像一只被线牵着又极力往后拽的风筝。
「陈教习,我去那边透透气。」
陈天生忽然起身,目光追着谢家父女的背影。
陈灼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坐下。」
「可是……」
陈灼默默叹了口气,自己这个便宜父亲怎么现在还没盘明白现状。
「你现在跟过去,能做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道:「谢家主正在气头上,看到你只会火上浇油,你要帮谢小姐,就先学会沉住气。」
陈天生攥紧拳头,但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那我该怎么做?」
「等着。」陈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我先去看看。」
他端起一壶新沏的茶,装作随意走动的样子,沿着花园的石径慢慢踱去。
县衙的花园不算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几株老梅斜倚墙角,虽不是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
陈灼绕过假山,在一丛茂密的木槿花后面听到了声音。
是谢安石,语气焦灼得像被火烤:
「芷微,你方才为何不主动一些?宋院长虽然推辞,但你若能多说几句话,或许他便会改变主意。」
此刻他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你,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么一句,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
「父亲。」
谢芷微的声音清冷。
「宋院长已经拒绝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女儿,眼神里没有半分松动,您觉得我多说几句话,就能让他改变主意吗?」
「那你也该试试!你知不知道?」
谢安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沙哑:「你知不知道王家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若是这个月再谈不拢,他们就要强行收购谢家的矿脉。
那矿脉是你祖父一辈子心血,是谢家的命根子,王家给的价格,连矿脉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不是收购,是明抢!」
谢芷微沉默了一瞬。
「所以您就想把我送给宋院长,换取他的庇护?」
「不是『送』,是为你的终身着想!宋知远是盛天府来的天才文人,年纪轻轻便是一院之长,虽然他早有女儿,但根据可靠消息她原配早已去世。
你若能跟了他,不仅谢家有救,你自己也有个好归宿——」
「父亲。」
谢芷微打断了他,「女儿早已心有所属。您是知道的。」
空气中出现短暂的沉默。
然后谢安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怒火:
「你还在想那个陈家小子?陈天生!一个被家族赶出来的弃子!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娶你?拿什么来护你?」
说到这里,他语气委婉了起来。
「芷微,你不要被那些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这个世道,没有实力,感情就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至少不会把我当成交易的筹码。」
谢芷微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轻语弓一样,沉默又破防。
木槿花丛后面,谢安石沉默了。
谢芷微也没有再说话。花园里只剩下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灼端着茶壶,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对谢芷微多了一份敬意。
回到廊下时,陈天生立刻凑了上来,眼神急切:「怎么样?她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