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云南源头
云南布政使司的帐册送到内阁那日,吕调阳翻至茶马税一栏,当即停住了笔O
全省田亩帐目清晰明了,田赋徵收率逐月攀升。唯独茶马税一项,依旧是一片空白,连个数字都未曾填上。
他调阅往年旧档对照,一看便知症结所在:
茶马古道商贸历来被沐王府牢牢把持,税银收支全由王府自行决断,从不向户部报备,更不纳入国库。
一条鞭法推行政令早已通达南北,却唯独在云南茶马贸易上,始终敲不开一道口子。
就在同日,锦衣卫云南千户骆思恭的密报由八百里加急直送乾清宫。密报不过两页,所载内容却让朱载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密报言之凿凿:沐王府三爷沐璘,每年经手走私入境的阿芙蓉膏不下数千斤,从中牟取暴利动辄数万两白银。
阿芙蓉由缅甸丶寮国边境私运入境,借茶马古道为掩护,经昆明中转,再分销各省。马帮出滇运茶,返程便夹带阿芙蓉。
商旅丶私货两路并行,暴利所得,一部分用于拳养沐王府私兵,一部分用于贿赂云南各级官吏。经年累月,早已在云南形成一个半独立的地方势力圈,朝廷号令往往出城即不行。
朱载将密报轻轻放在案头,沉默良久。
沐王府自洪武年间镇守云南,迄今已近两百年,世代承袭黔国公爵位,是朝廷羁縻西南的柱石,也是尾大不掉的藩镇。不是不想动,是轻易动不得。
云南山高路远,沐王府手握重兵,地方文武官员多是其心腹旧部。动轻了,隔靴搔痒;动重了,一旦激起兵变,西南势必糜烂,朝廷又要耗费无数粮饷平乱。
可这一次,局势截然不同。朝廷手中,握着周万春留下的全套帐册。
那本从南京夹墙里搜出的密帐上,云南一路货源记得一清二楚:从沐璘处进货斤两丶成交价格丶交接地点丶经手人姓名,一笔一笔,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再加马帮头目被捕后的供词,将缅甸边境至昆明的路线丶沿途暗卡丶接头暗号丶分帐比例全盘托出。更有福建海商的证词,印证南京至海外的分销链条。
三份铁证,环环相扣,齐齐指向沐璘。
朱载不再犹豫,提起朱笔,在骆思恭密报末尾批下一行字:调丘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即刻赴云南,专查沐璘阿芙蓉走私案;茶马税一并核查,收归朝廷,纳入户部统一核销。
南京至昆明,山高路远。
丘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抵达昆明城外时,已是日暮时分。丘没有入城去布政使司驿馆,反而径直在城南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
随行亲兵不解,低声询问缘由。丘只淡淡一句:「云南布政使司上下,大半与沐王府通气。驿馆人多眼杂,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还怎么查案。」
他在客栈闭门三日,步步布局。
第一步,他持圣旨副本前往云南布政使司,调取沐王府近三年茶马贸易帐册。
布政使面有难色,只推说相关帐目均存于沐王府,布政使司无权代管。丘早料到这个局面。
布政使司上下半数是沐王府旧部,硬要只会打草惊蛇。他要的不是帐册,是让沐王府知道自己已经来了。当即不吵不闹,转身离去。
第二步,他直接前往云南按察司大牢,提审此前被捕的几名马帮头目。这些人被关在牢中两个多月,早已熬得形销骨立,一见丘一身都察院官服丶气度森严丶不怒自威,当场便吓得瑟瑟发抖。
丘不逼不吓,只让人端上水,缓缓将周万春帐册中与云南相关的条目逐条念出。念罢,只问一句:「是否属实?」
头目连连磕头,口称属实。再问货源经手之人,头目更是不敢隐瞒,直言每一批货都是沐三爷沐的心腹前来交接,银货两清,从无差错。
第三步,丘集齐三份铁证周万春原帐丶马帮供词丶海商证词,备齐手本,径直登门沐王府。
黔国公沐朝弼在正堂接见。他年近五十,身着锦袍,手捻一串沉香佛珠,神态看似平和。堂下两侧,立着七八名腰佩长刀的家将,甲胄鲜明,眼神凌厉,分明是在以威势压人。
丘目不斜视,稳步走入堂中,立于中央。他从牛皮袋中取出三份证供摘要,双手递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陛下有旨。沐三爷所为,是沐三爷之罪;沐王府世代镇滇,朝廷信重如故,不做株连。」
沐朝弼接过供词,只翻看数页,手便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堂下的家将几次按刀,都被他用眼神压住。屋内安静得能听见佛珠在指间转动的细碎摩擦声。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丘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丘大人,沐璘的事,本王认。但茶马税权,牵涉王府上下数千口人的生计。容本王————容本王想想。」
丘没有退让,只说了四个字:「陛下旨意,没有想想」二字。」
沐朝弼盯着丘的眼睛,看了许久。丘纹丝不动,目光坦然。
沐朝弼忽然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一名老幕僚。三人闭门密谈半个时辰。门再开时,沐朝弼神色颓然,终于移开视线,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对着堂下的家将挥了挥手:「都退下。」
家将们面面相觑,鱼贯而出。
沐朝弼重新坐下,将那串佛珠放在桌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语气疲惫:「丘大人,沐王府镇守云南近两百年。从先祖沐英随太祖征滇算起,到我这一代,已经传了十一世。朝廷的恩,沐家记得。但云南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没有自己的根基,守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丘:「茶马税权交出去,沐家拿什么养兵?没有兵,拿什么镇住那些土司?拿什么挡住缅甸人的刀?」
丘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国公爷,朝廷没有要废沐王府。陛下旨意写得清楚一茶马税权收归朝廷,由布政使司统一徵收丶解入户部太仓库,不再由沐王府经手。沐王府该拿的银子,朝廷会从国库拨付军费。区别只在于以前是你们自己收丶自己花,现在是朝廷收丶朝廷核丶朝廷拨。」
他顿了顿,直视沐朝弼:「昔年陛下开海禁时曾言,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茶马古道本是大明与诸番互市的正道,三爷却将其变成阿芙蓉走私的暗道。国公爷,这暗道一日不堵,沐王府便一日洗不脱嫌疑。」
沐朝弼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串佛珠,沉默了很久。久到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沐朝弼极轻的声音:「罢了。」
他站起身,对着丘长长一揖:「请丘大人回京转奏陛下。沐王府世代受国厚恩,镇守西南,从不敢有二心。沐璘私贩阿芙蓉,本王实不知情。但自今日起,茶马古道所有贸易帐册,悉数上交布政使司,由朝廷统一徵收税银。王府上下,再有敢沾染丹药私贩者,立刻逐出宗族,移交官府按律严惩。」
丘闻言,亦拱手回礼,不多做纠缠,当即告辞离去。
走出沐王府大门时,天色已黑,昆明城内灯火零星。他刚上轿行出两条街,便听得身后方向人声喧哗,火光冲天,半个昆明城都被映得通红。
亲兵掀帘回望,失声惊呼:「大人,是沐王府方向!」
丘只淡淡一瞥,便放下轿帘:「不必看了。沐璘囤积的阿芙蓉膏,全都烧了。」
数日后,沐璘被正式锁拿,由锦衣卫押解回京受审。云南布政使司随即上奏:茶马税正式收归朝廷统一徵收,当年徵收额度便远超往年旧例,国库凭空多出一大笔稳定进项。
吕调阳接到奏报,拿着文书对张四维叹道:「禁毒查到云南,看似是查一桩走私案,实则是断了沐王府半壁财源。没了阿芙蓉的暴利,私兵养不起,官吏贿不住,所谓独立王国自然撑不下去。税权一归朝廷,西南之地,才算真正重回大明版图。这不是办案,是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