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李如松的药丸
李如松在京城逗留五日,闲逛时偶然发现了一处药铺,这家铺子在售一种号称很神奇的药丸。
堂内夥计拍着胸脯吹嘘,说此丸是秘制滋补良方,提神醒脑丶强筋健骨,比烈酒更能解乏,武将服食后操练巡营丝毫不见疲惫。
李如松常年在辽东摸爬滚打,最是看重精气神。他当场掰开一颗,犹豫了一下才放进嘴里。毕竟是入口的东西,总得试试。
药丸入腹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股热流便从丹田涌遍全身。他皱了皱眉,觉得胃里有些翻涌,但很快被那股暖意压了下去。头皮微麻,连日赶路的困顿一扫而空。他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更重的不适,才付足银两,将整箱药丸捆在马背之上,次日一早就启程返回辽东。
回到辽东总兵府,李如松第一时间把药丸分给麾下心腹将校,笑着道:「京城带来的好东西,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诸位都尝尝,比喝三坛烈酒还管用。」
众将校半信半疑服下,不过片刻便个个眼神发亮,纷纷夸赞药效神奇,还有人缠着李如松,问下次回京能否再多带些。
李如松连日来也日日服食,每日一颗,白日巡营丶操练丶批阅军报,忙至深夜也丝毫不觉疲累,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下次回京述职,无论多贵,定要攒钱多囤几箱。
辽东军中孙军医,年过六旬,在边镇行医四十余年。他早年曾在太医院跟周文举学过三年,对丹药之害尤为警觉,见识过各类草药丶奇方,对药性药理极为精通。
近日他发现,麾下将校个个精神亢奋,可面色却极为怪异。
眼眶泛青丶唇乾舌燥,说话时眼神飘忽,手脚还隐隐发抖,全然不是真的精力充沛,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精气神。
他私下拉住相熟的把总,追问近日饮食用药。那把总不疑有他,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递过去,直言是李将军从京城带回的药丸,提神效果绝佳,军中不少将校都在服食。
孙军医接过药丸,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浓烈异香扑面而来,甜腻之中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心头当即一沉。
他轻轻掰开药丸,指尖捻起一点粉末,用舌尖轻舔一瞬,瞬间便觉舌尖发麻丶心跳加速,一股虚妄的亢奋感直冲头顶。可不过半个时辰,亢奋褪去,浑身发冷丶手心冒汗,心底更是百爪挠心,难受至极。
混迹军营一辈子,他瞬间便认出,这根本不是什么滋补药丸,而是掺了阿芙蓉膏的禁药!
孙军医不敢耽搁,揣着那颗掰开的药丸,直奔总兵府。此时李成梁刚从校场练兵归来,一身盔甲尚未卸下,满身风尘。
孙军医径直闯入正堂,将药丸拍在李成梁面前的案几上,一字一句把验药的经过丶药丸的危害尽数说明。
李成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拿起药丸反覆查看,指尖攥得发白,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李如松现在何处?」
「回大帅,大公子正在东营操练士卒。」
「立刻把这个逆子给我叫回来,一刻不得耽搁!」
亲兵领命,快马赶往东营。
不过半个时辰,李如松便匆匆赶回,盔甲上还沾着泥土草屑。
他一进堂,便看见案上的药丸丶面色铁青的父亲,还有一旁垂手而立的孙军医,心中顿时咯噔一下,知晓出了大事。
李成梁抬手,从案下拎出那箱剩下的药丸,重重放在桌上。箱内药丸碰撞发出细碎声响:「这就是你从京城带回的好东西?」
「是————是夥计说的滋补丸药,能提神解乏。」李如松看着药丸,又看向孙军医,语气已然发虚。
「滋补丸药?」李成梁猛地抓起一颗药丸,狠狠摔在地上,药丸碎裂,朱红粉末四散飞溅,「这是阿芙蓉!是朝廷严令禁止的丹药!你竟敢把这种东西带回辽东,分给麾下将士服食,你是想毁了辽东铁骑,毁了李家满门吗!」
李如松当即双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成梁压下心头怒火,挥退左右,只留父子二人在堂内。他没有再厉声斥责,而是静坐案前,铺纸磨墨,提笔撰写请罪奏疏。
他一字一句,尽数写明自己教子无方,致使禁药流入辽东军中,自请责罚。
写完便封好,命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李成梁每日在校场练兵,面色如常,但孙军医注意到,他案上的茶凉了又换丶换了又凉,一口没喝。
李如松被禁足在营房,每日有人送饭,不许外出,不许见客。父子俩隔着两道门,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成梁的奏疏先被送至内阁,当日便递到了朱载面前。
朱载拆开细看,提笔批覆,语气平和却分寸分明:李如松不知禁药底细,并非有意为之,不知者不罪,罚俸半年,以作惩戒;辽东军中所有违禁丹药,悉数收缴,当众焚毁;藉此契机,全面清查辽东军屯隐田,所有隐匿田产一并清丈,归入一条鞭法统一徵收。
李成梁接到圣旨后,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召集全军将校,齐聚中军大帐。
他当众宣读圣旨,随后命人将那箱药丸搬到帐外,架起柴火,一把火点燃。
药丸在火中啪作响,冒出阵阵刺鼻黑烟。众将校围立四周,鸦雀无声,人人面色凝重。
李成梁立于帐前,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洪亮如锺:「陛下给了我李家台阶,此事就此翻过。但军屯隐田丶苛税拖欠之事,从此一笔清算!即日起,所有军屯田亩,如实上报,一分一厘税银都不得拖欠。谁敢再隐匿田产丶私占屯田丶违抗税法,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辽东军屯田亩,历来是笔糊涂帐。军屯册子上登记五千顷,可实际耕种面积远超此数。
历任将校私占屯田丶隐匿不报,朝廷军饷不足便克扣士兵粮饷,士兵不堪压榨便纷纷逃亡,边镇军力日渐空虚。
一条鞭法推行以来,朝廷屡次要求清理辽东军屯帐目,却始终被各种理由推脱,新旧帐目混杂,无人愿意理清。
此番借着丹药一案,李成梁亲自坐镇,调来嘉靖四十三年旧册与近年实种记录,一块地一块地核对,将所有隐匿田产悉数登记造册,严格按照一条鞭法徵收税银。军中不乏将校私下抱怨,说李成梁不惜拿亲生儿子开刀,只为向朝廷表忠心。
李成梁听闻流言,当即把几名发牢骚的将校叫到帐中,将李如松罚俸的圣旨拍在桌上,厉声呵斥:「我李某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依规惩处,尔等还有何话说?
朝廷法度,不是儿戏。辽东的安稳,更不是靠隐匿田产丶私贩禁药换来的!」
众将校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军屯隐田清理工作顺利推进,拖欠多年的税银尽数补缴。
户部收到辽东解送的首批足额税银时,尚书刘体乾反覆核对三遍,确认数字无误,才连忙将奏报送入宫中。
朱载看着辽东的奏报,对身旁冯保叹道:「李成梁此人,性子刚烈,素来护短,可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儿子误触禁药,他不遮掩丶不包庇,主动请罪,还借着这个契机,理清了辽东拖了数年的军屯烂帐,难得。」
李如松罚俸期满,返回辽东军中。李成梁将他叫入内帐,案上摆着一壶烈酒丶两个酒杯。他给自己倒满一杯,又给李如松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你这次惹下的祸事,反倒逼着朝廷丶逼着辽东,把军屯的烂帐理清了,算是歪打正着。」李成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如松端着酒杯,眼眶微红:「父亲,孩儿当初真不知这是禁药。那夥计只说是滋补丸药,孩儿一时糊涂————」
「你若是明知故犯,就不是罚俸这么简单,直接革去军职,永世不得录用。」李成梁放下酒杯,语气严厉,「你身在军中,身居高位,旁人递来的东西,不问来路丶不辨药性,就敢分发给将士,这不是糊涂,是大意。记住这次教训,日后无论身在何处,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再让为父给你收拾残局,别再给李家惹祸。」
李如松重重点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