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张首辅回归
张居正上朝那日,天朗气清,暖阳洒在紫禁城的宫道上,却驱不散百官心底的波澜。
他自午门而入,踏过金水桥,一步步走向奉天殿。
病休一年有余,他身形消瘦得厉害,崭新的朝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腰带不得不多打两个孔才能系紧。
可他的脚步稳如磐石,从宫门到殿内,不曾停歇,不曾扶靠,更无需下人搀扶。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当年那个执掌内阁丶雷厉风行的张太岳。
立于朝班的百官,瞧见他的身影,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神色凝重,有人默默低下头去。
吕调阳与张四维站在阁臣之列,朝着张居正微微颔首示意。张居正目光扫过,淡淡回礼,随即站定自己的位置,静候早朝开始。
御座之上,朱载看着缓步入列的张居正,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并未当场开口,只按惯例开启朝会。
早朝先是处置例行政务。户部奏报全国一条鞭法徵收最新数据,田赋徵收率稳定在近九成,云南茶马税收归朝廷统一徵收后当年便足额完成,国库充盈;
兵部奏报蓟镇边墙修缮进度,戚继光上疏言明又增修二十座空心敌台,边防愈发稳固;礼部拟定隆庆十六年秋闱各省乡试主考官人选,以待圣裁。
朱载一一听奏,该批覆的朱批,该问询的细问,该留中的留中,流程有条不紊。
待各项政务议毕,殿内陷入片刻安静。朱载刚要开口询问是否还有奏摺上奏,张居正蓦然出列,手持奏疏,朗声开口:「臣,张居正,有本奏!」
声音虽不算洪亮,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百官瞬间凝神,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时隔一年有余,张居正再度在朝堂上递折言事,所奏之事必定关乎国本。
张居正展开奏疏,字字铿锵,语气沉稳:「臣卧病在床一年有余,遍览吕阁老丶张阁老所呈各地禁毒丶钱粮奏报,心中明晰一事:禁毒令推行,一条鞭徵收率同步攀升,这绝非巧合!」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顿时面露异色,却无人敢出声打断。
「禁绝丹药,断了勋贵丶官吏丶豪强的暴利黑钱。他们无钱行贿丶无钱奢靡,原本用于购丹丶打点的银两,只得转而缴纳田赋,朝廷赋税徵收阻力大减。桩桩禁毒案卷,笔笔都是实打实增加的税银。」
张居正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继续言道:「臣请旨,将考成法考核标准增修。
原定赋税徵收率占五成不变,另增禁毒案件查处和违禁丹药收缴事项考核。各省按察使司每季度上报核查,内阁年终统一总核。连续两季考核末等者,即刻降级调离;连续三季末等者,直接革职查办!」
他将奏疏高高举起,语气斩钉截铁:「禁毒与徵收,本就是一事,而非两事!二者互为表里之铁证。唯有以考成法将二者绑定,地方官吏再不能顾此失彼丶敷衍了事。无法借禁毒之名放松徵税,也不能借徵税之名纵容涉毒。双线核查,互为印证,方能杜绝糊弄欺瞒,让国策落地生根!」
奏疏由内侍呈至御案,殿内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却很快平息。不少官吏脸色发白。
他们深知,此令一出,禁毒便不再是一阵风的政令,而是与仕途性命绑定的铁律,再也不能敷衍懈怠。
朱载目光微转,看向立于侧方的太子朱翊钧,微微示意。
朱翊钧当即出列,先向张居正躬身一礼,随即转身面向御座,朗声开口:「儿臣赞同张师傅所奏!禁毒与徵收绑定考核,最为妥当。地方官吏禁毒得力,徵收率必然上涨:赋税徵收不力,便说明禁毒巡查存有疏漏。二者互为因果,绝非孤立。如此考核,方能让朝廷法度行遍天下郡县,无人再敢懈怠!
朱载看着殿中群臣,又看向神色坚定的朱翊钧,提起朱笔,在奏疏之上重重写下一个字:准!
一字定音,再无更改。
散朝之后,张居正走出奉天殿,暖阳洒在他身上,朝服虽显宽松,脊背却愈发挺直。
吕调阳快步追上,与他并肩而行,轻声问道:「太岳,你那句绝非巧合」,在病榻上斟酌了许久吧?」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应,脚步未停,语气已然带着内阁首辅的决断:「合并考核的细则,三日内必须拟出。原定徵收五成不变,禁毒事宜纳入考成法确实是我反覆斟酌而定。
然各省地域不同丶情势有异,细则里需留出因地制宜的余地。你交由吏部草拟初稿,尽快送至我案头。」
吕调阳连忙应声应下。
两人行至午门,张居正登轿之前,忽然转头,看向吕调阳,语气平和了几分:「吕兄,这一年多,有劳吕兄,我才能安心养病,如今我奉陛下旨意还朝,绝非贪恋权位之辈。」
言罢,轿帘落下,轿子缓缓抬行,向内阁值房而去。
朱翊钧回到文华殿,坐在书案之前。案上摞着厚厚一摞文书,是他命属官整理的近两年来全国一条鞭徵收数据丶禁毒案件数量丶丹药收缴数额,按月按省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些数据,他早已翻看无数遍,每一处起伏变化都烂熟于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次旁听朝政时,父皇问他吕调阳摊开钱粮帐本时听懂了几成,那时他答七成。此刻他看着这些数据,终于知道那三成是什么了一不是道理,是这些年看过的每一份案卷丶听过的每一次朝议丶见过的每一个人。
属官进屋更换热茶,见太子盯着文书出神,轻声问道:「殿下,这些数据可有不妥之处?」
朱翊钧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并列的两组数据上,缓缓开口:「并无不妥,本宫只是在想一些事。」
属官不解,却不敢多问,放下茶水躬身退下。
朱翊钧拿起笔,将各省徵收率涨幅丶禁毒案发时间一一对应抄写在纸上:山东徵收增五成,恰逢衍圣公府案发:南直隶增四成五,紧跟魏国公府丶周万春案;河南增四成,正是朱自尽之后;云南增三成八,沐被查随即落实。
两列数据,如同两条并行的丝线,每一次起伏都精准对应,丝丝入扣。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枝头新芽初绽,隆庆十六年的春光已然铺满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