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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天生爱干高风险高回报的冒险

    时序入夏,海面温软,浪花细碎,船行的安稳。

    可要说安全,也实在谈不上。

    前一刻还是碧空万里、波光粼粼,转眼间积云骤起,狂风恶浪凭空翻涌而来。

    这种风浪来的极快,根本来不及预判,是远航船队最怕的。

    又是一日。

    姜长嵘和识水性的护卫们正倚着船舷说笑。

    远海尽头,浓黑的云悄无声息地滚来,眨眼工夫便吞没了日头。

    “起大风了!快落帆!”舵工急声呼喊。

    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狠狠撞向船舷,轰隆一声巨响,水花劈头盖脸泼上甲板。

    船身倾斜,一侧船舷似要扎进浪里。

    狂风怒号了半个时辰,乌云才渐渐飘远,风势一点点歇下,浪涛一波弱过一波。

    甲板上狼藉一片,被卷上来的海水积了浅浅一滩。

    姜长嵘浑身湿透,头发衣衫都淌着水。

    不过,自开春出海以来,大风浪也不是头一回遇上了,他也不似最初那样惊魂不定。

    摸了摸突突狂跳的心口,又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沉声吩咐收拾散乱的物件,让工匠去查验船身,伤者自行寻医官诊治。

    “这夏日海上的暴风,来得也太猝不及防了。方才片刻之间,若是寻常出海船只早就翻了。”火长凑过来,皱着眉头道。

    姜长嵘直起身来,望向渐渐平静的海面:“出海远航,风浪在所难免。风越急,浪越大,夏日里又起于瞬息之间……”

    “传我吩咐,往后日间,望台上须得时时有人轮值,一刻也不可懈怠。但凡天边云色有异,即刻示警。随行阴阳官务必每夜观星象、白日观云气,力求预判风雨海况。”

    这只远航船队,萧魇是下了血本的。

    船体宽厚,舷墙高耸,九根巨桅撑起十二面硬帆,内设十几道水密隔舱,即便一处舱室漏水,整船也不会立刻倾覆沉没。

    随行的,有在鸿胪寺收编的通事,专司交涉传译、记录沿途风物。

    有熟谙水性的兵士,护卫船队、防剿海盗。

    阴阳官、医官、搭材匠、木艌匠、铁匠、缆匠,一应俱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可以说,萧魇已在力所能及之处,为姜长嵘出海远航创造了最好的条件,将伤亡与凶险压到最低。

    这阵仗,不弱于奉旨出海,宣德化而柔远人、耀国威于四海的官使船队了。

    姜长嵘心里是满足的。

    尤其是想起梦中走投无路出海时的狼狈,就更满足了。

    这趟海,他没有白出。

    来来回回倒腾的香料、木材、宝石、茶叶,赚得盆满钵满。

    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出海远航归期由天不由人。他想返航,也得等来年春夏西南季风起来才行。

    一走便是一年半载,娘在家里,不会哭瞎了眼吧?

    虽说离家之前,他再三跟娘保证过,定会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可娘还是悬着心,她把满天神佛拜了个遍。

    还总拿桃源村那条小河说事,说什么丰水期雨下得急了久了,河水都能漫上来冲毁岸边的庄稼,更别提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海。

    他明白,娘那些话,是忧心,也是不舍。

    可他那些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让他实在没法再耐着性子一步一磨地熬了。

    梦里,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出的海。

    可如今,细细想想,兴许他骨子里生来就爱干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冒险买卖。

    就算没有姜虞让他断指毁容、欠债累累,他迟早也会在某个机缘里撞上这条路,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孤注一掷地闯进去。

    他喜欢海风里的咸腥气,喜欢航船在一个个无名海岛临时停靠时发现的新奇物件,更喜欢那些东西经他的手转出去,卖出比入手时高出数十倍还不止的价。

    热血沸腾。

    那种感觉,让他上瘾!

    等返航之后,他还想到大漠里去闯一闯。

    “东家,甲板都收拾干净了,工匠也把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查验了一遍,没有大碍。”有护卫过来,朗声禀报。

    姜长嵘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船舱。

    昨夜他又做梦了。

    得趁着还记得清楚,写下来,等明年回去讲给姜虞听。

    大海太大了,太辽阔了,容得下所有的东西。他怕拖一拖,那些梦里的事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梦到,他要杀姜虞……

    还是和陈褚一起。

    这怎么可能?

    若真要杀姜虞,断指毁容那会儿,他便动手了,何必拖到等他出海赚了银钱、重新爬起来之后。

    最恨的时候,他在海上,在大漠里。

    时间一久,恨意就散在海风里、埋在黄沙里。

    不只他,大哥、长晟,随便哪一个想取姜虞性命,都有的是法子。

    可姜虞是血亲。

    在梦里,姜家上下对姜虞是有愧的,否则也不会那么纵容她,一次次替她收拾烂摊子。

    老死不相往来,冷眼瞧着姜虞自生自灭,便已足够了。

    尤其还是同陈褚一起……

    陈褚那副软心肠,敢杀人?杀的还是姜家人?

    姜家对陈褚有恩,陈褚又是那种有恩必报的性子,便是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也不可能对姜虞动杀手。

    所以,他开始疑心起那梦的真假来。

    又或者,是梦还没做完,杀姜虞这事,还有内情。

    可什么内情,会让他亲手杀血亲呢。

    最可怕的是,梦里他在捧宋青瑶臭脚,捧得欢天喜地、乐此不疲,杀了姜虞还要赶着去邀功。

    盲目又愚蠢!

    简直像是宋青瑶说屎是香的,他也能美滋滋地点头附和。

    这不成放狗屁吗?

    宋青瑶在姜家时,他就看不惯她那副做作又虚伪的嘴脸。

    难不成姜虞作恶多端,他便会觉得宋青瑶好了?

    他又不是只能厌恶一个!

    看来,这梦还得再往后做一做,看看自己是不是当真失了心智,非要杀姜虞去讨好宋青瑶。

    要不,让船上的医官开几服安神助眠的药,多睡几觉,睡得久些,梦得也长些,好早点把梦做完整了。

    思及此,姜长嵘放下墨条,又出了船舱,朝医官所在的舱室高声喊着。

    医官听了来意,傻了眼。

    不是,近日来海上风浪不定,这时候要安神助眠的药?更何况姜长嵘平日睡得已是雷打不动,再睡下去,怕是要睡成死猪了。

    医官没好气地白了姜长嵘一眼:“开不了!”

    姜长嵘:总有滥竽充数的庸医,阻碍着他挖掘真相的脚步。

    医官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回瞪过去。

    他可不怵姜长嵘。

    出发前,他可是得了安济县主亲口叮嘱的。

    姜长嵘悻悻地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