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
姜长晟又晒黑了些,身上也添了新伤。
黑不是单纯的黑,是黑里透着红,红里裹着黑,把一张俊秀的小脸磨得硬朗起来。
身上的彩头,都是剿匪和操练时留下的。
要想立功、服众,让燕家旧部打心眼里认可萧魇的眼光和选择,他就不能整天大马金刀地坐在营帐里发号施令。
军营里,实力为上。
可私底下,姜长晟很爱笑。
咧嘴一笑,大白牙一亮,好不容易在兵将跟前端出来的威严,就全漏了馅。
那双眼也依然亮晶晶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蓬勃的劲儿。
从前他是意气风发的俊秀少年郎,如今是意气风发的糙汉子,少年心气不减。
随行的两个军师,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姜长晟习兵法时日不长,读的兵书也不算多,但胜在肯听劝、愿琢磨,过后都要认认真真复盘。心思又通透,再遇上相似的局面,便能举一反三。
于他们而言,这已经是极好的辅佐对象了。
营帐之中。
姜长晟的声音里锐气满满,笑容灿烂明朗:“先生,我方才没露怯吧?那帮老家伙们,可都被我镇住了。”
军师捋着胡须:“小将军的气势拿捏的恰到好处,话说的也有理有据,前几日那场剿匪干净利落。那几位老将回去之后,怕是都得重新掂量掂量您的分量了。”
姜长晟一听,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一伸:“那可太好了,不瞒先生说,我方才攥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就怕哪句话说软了,让他们觉着我好欺负。”
“我不怕丢人,就怕他们因我而小觑了大人。”
他就是桃源村里长大的野小子,年少时追条狗都能摔个嘴啃泥,又挨过连一碗羊汤都买不起的穷日子。
丢人?他不怕。
可绝不能丢萧魇的人,更不能让人觉着安济县主的哥哥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另一个军师递过一杯茶来:“小将军方才宴上用了酒,喝些茶醒醒神。”
“日子还长着呢,小将军以后定会大放异彩。”
姜长晟接过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咧嘴笑道:“先生说的对,日子还长。等我把兵书啃透了,把身手再练好些,亮瞎那帮老将们的眼。”
“哼,我还要在族谱上单开一页呢。”
两个军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热忱赤诚的少年气,是会感染人的。跟在姜长晟身边久了,连他们那颗极擅谋划算计的心都年轻了。
“先生,今夜讲哪卷兵书?”姜长晟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望向两位军师。
军师摇了摇头:“今夜不讲兵书,给你说说大乾这三百多年来,那些名将的赫赫战绩。”
姜长晟挠了挠头:“旧朝的也讲吗?”
大乾分旧朝与新朝。
开国之君姓秦,传至四世,天子倒行逆施,昏聩无道,长公主取而代之,后禅位独子,自此江山易姓。
国号仍是大乾,国姓由秦变谢,绵延至今。
算起来,大乾已传了三百余年,在历朝历代中不算短了。出过励精图治、轻徭薄赋的明君,有过雄才伟略、开疆拓土的雄主,也有宽刑仁政、与民生息的仁君。
当然,也少不了混账的。
有盛世,亦有动乱。
“讲。”军师掷地有声。
盛极必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大乾,只怕也是气数将尽了。
姜长晟立刻端端正正坐好,铺开笔墨纸砚,又高高竖起耳朵。
从前一提读书写字便生无可恋的人,如今也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所有能充盈见识的养分。
人只要不自甘堕落,便总在往前走,总在一点点变更好的路上。
……
上京城外,东南荒沟。
野坟层层叠叠,荒草覆冢。
大多坟包被风雨侵蚀得坍平,只剩微微隆起的土痕,连残碑都寻不见。偶有立着碑的,也歪歪斜斜,字迹被日头晒、雨水淋,模糊不清。
齐腰深的蒿草裹着野荆,密密缠满了坟头。
早年掘得浅的坟,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开,朽木碎骨落在外头,被乱草半掩着。
这片荒沟里,埋着的多是些无主野冢、流民荒坟。
大乾的显佑帝,最正统不过的贵人,偏偏也葬在这荒沟里,裹着一卷破草席,刨了一方浅土坑,寂寂无声地躺了十几年。
寒食中元,从无人来祭奠。
没有人替他添一抔新土,也没有人来替他拔一拔坟头的野草。
草木枯了又荣,四季来了又去。
想来,若不是景衡帝和肃宁侯做事向来要时不时还得靠这具尸骨来安一安心,来确定少帝确实死了,怕是连这座坟包都不会有。
“大人,就是这里。”指挥使小声道,“果然如您所言,陛下确实派了影卫来核实显佑帝的生死。影卫掘开了坟,亲眼见到尸骨,又填土埋上,才回去复的命。”
“您看,这土还是松的。”
萧魇恍若未闻,眼角红了又红。
那个总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傻呵呵喊他表哥的人,就埋在这荒沟里,一个小得可怜的土坑中。
没有碑,没有棺。
显佑帝死去的时间,已比活着的时间还要长了。
指挥使见状,默默退开几步,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出声。
萧魇蹲下身,捻了一撮封土。
是啊,土还是松的。
被人粗暴地掘开,又草草地填上。
是他无用,这么多年了,才找到表弟的尸骨。
姑母呢?
她将庆国公的子嗣剔骨换脸,当作表弟养着,可曾想过,表弟根本没有入皇陵?
他不称职。
姑母,也不称职。
萧魇没有急着挖开土包,先将显佑帝幼时爱吃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又点燃香烛、焚了纸钱,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叩亲,死者为大。
叩君,他的表弟,是天子之尊。
“你小时候怕黑,也怕冷,还娇气得紧,连棵树都爬不明白。这地方又阴又潮,你不会喜欢的。”
“表哥会带你回该回的地方。”
指挥使拎着铁锹和小铲走上前来,萧魇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这土包看着就不深,填的土也敷衍得很。用铁锹去掘,一不小心便会碰着底下的尸骨。
萧魇挽起袖口,直接伸手探入松软的泥土中。
一层一层扒开,将土拢到一旁,土坑渐渐深了下去,露出一角草席来。
那草席是新的。
想来是影卫掘开坟后,见坑里只有一具白骨,便随意寻了卷草席覆上去。
只是草草一盖,并未将尸骨裹入其中。
萧魇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一点一点将草席上的覆土拨开。
草席底下,是一具散乱的白骨。
十余年过去,皮肉早已消尽,只剩森森枯骨。